《锁情卷》冷剑

3、两两相望是旧人 一

　　一地梨花一地白，漫天素色漫天愁。

　　氤氲的雾气中夹杂着清淡的香味，若细闻，便可知其芙蓉香。一双绣有大朵粉色芙蓉花的鞋出现在视线里，往上是绣有芙蓉花的浅色衣裙，裙摆袖口领边皆有小巧精致的芙蓉提花。粉绫束腰，水佩半枚。再向上则是一张花容天下的脸，婉约的远山眉，含情的秋水瞳，小巧的琼玉鼻，水润的花颜唇。你不用想象这是一张怎样美丽的脸，因为你无法想象。

　　“射鸢么？”那女子微微启唇。

　　“姑娘是？”射鸢惊讶的问道。

　　她笑，虽是那么浅浅的勾勾嘴角，却添加了无数芳华。那眉，那目，那唇都鲜活灵动起来，你无法用语言描述出那种感觉，你只是觉得，一生倘若见一次这笑容，便是自此醉生梦死也值得。

　　射鸢在心里暗自惊叹，这就是教人心甘情愿笑饮□□的魔力吧？

　　女子轻笑：“这凉山便是我的，你道我是谁？”

　　射鸢兴奋的差点儿喊出来，俊秀的眉心早已盈满了笑意：“傀儡师么？是的么？”他看女子含笑未语接着兴奋道：“你回来了，冷儿便可以走了是吗？”

　　“我何曾离开过？”妃子黛眉微皱，“看你这么问，想来也不知晓什么。既然冷姑娘没告诉你，那她就是不愿你知道，我也不必多言其他。还有，不要叫我傀儡师，我不喜欢这个生硬的代号。”

　　“从未离开？那为何教冷儿来这傀儡山养着这些傀儡？”

　　“你问她啊。”妃子又笑，几朵芙蓉飞上脸颊，“问我作甚？”

　　“你……”射鸢一时气噎。他是一个脾气多好的人啊，竟也忍不住想发起脾气来，为了一个女子，一份感情，人都会跟着改变吧？

　　“痴子。”妃子嫣然一笑，拂袖离去，身后花瓣片片。

　　墨青色的天垂烟雨，阁外寂寥残花瓣瓣落，满目苍凉满山青，一任水花溅罗裳。冷剑倚栏观望，飘飘洒洒的斜雨轻风中，一地梨花白。那些残破的素色花朵安静的趴在地上，寂寞的听不出一点儿声响。慢慢向远处看，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素裳清雅，肤白似梨瓣。

　　冷剑微扬唇角，在心里轻赞：傀儡师真是不简单，竟做出这等极品傀儡来。一惊讶她便忍不住走过去，忘了天空缠缠绵绵的雨。待看到那傀儡面目，更是吃惊的大脑瞬间成了空白，张口结舌。

　　该如何形容啊，如何才能把这样一张脸……不，是这样一双眸描绘的淋漓尽致，不差分毫？冷剑微微摇头定睛再细看：此眸，多一分清亮便没这么自然，少一分明澈便没这么单纯，黑瞳幽深如迷，明亮若光。和其他傀儡一样，并不是太有神，但总有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仿佛藏了前世的情，蕴了来生的缘。

　　“该是这梨花做出来的吧？”冷剑怀着孩子般好奇希翼的想法，她忍不住伸手轻触那双眸，但是在半空中停下了。因为这梨花似的傀儡没有扑闪睫毛，很明显，她刚才的话触到她的咒了。冷剑有些抱歉的笑了笑，明眸含情。

　　“我竟又犯这等弱智的错了。”她伸出手掌轻轻覆盖住傀儡的额头，待放下手来，那傀儡又是眉目清亮，一副单薄若梨花的样子。

　　冷剑心里升腾起一股温情，就像是冬日里喝了暗梅酒似的，温暖，美好。她笑笑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向回廊里走，地上梨花瓣瓣，淡淡的花蕊也留下清晰的痕迹，倘若用扫帚轻划一下，那些纤尘微染的青石也会显现出它宁静的一面。冷剑驻足回望，那恍若梨花的傀儡已不见踪影。她浅浅一笑自语道：“傀儡果然不能和人比。说走就走了，没有一丝声响，就这么静静的诞生，又静静的死去。”

　　怕是比人还寂寞吧……

　　“冷儿。”一声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射鸢。”她回应道。

　　射鸢从远处走来，一袭白裳在墨青色的烟雨中有些刺眼。冷剑禁不住眯起眼睛，发觉那走近的人周身镶了白光似的。

　　射鸢从她身边走过，顺带拉住她手腕儿将她带进凉亭，而后撩起眉眼道：“天会暖起来的。”他自顾自的说罢松开手并用复杂而忧伤的眼神看她，“冷儿，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何来这凉山，是那傀儡师威胁你了还是她蛊惑你？我总要知晓为何。为何我们要莫名其妙的呆在这里？还要你一直养着那些傀儡……到底是因了什么？”

　　这话急切却充满了关心，冷剑听的心头一酸，差点儿忍不住说出来，那是欠下的债啊，那是一条豆蔻年华的生命，那是罗裳翻飞倾尽天下的舞姿，那是一个含着泪眼对她笑对她好的人，那是替她去死的人……那是一个她此生最想见的人。

　　“射鸢。”冷剑的声音有些沉寂和寥落，天空更加的阴沉如墨，那片灼灼盛开的梨花也各自飘零败落，丢了魂的模样。

　　“我只是贪恋凉山美景，贪恋这永不老去的红颜。没有其他念想，射鸢，你多虑了。”她沉寂如水的声音里多了些无畏和妥协。

　　“好，我便信你。”射鸢无奈痛苦的声音，他俊秀的眉心纠结如麻线，双眸里的痛苦不言而喻。他看着那片纷扰下落的梨白，心里呐喊着：冷儿，我怎会不知你的想法？我只是欺骗自己给自己一个空间对自己说那只是我的猜想，不是你的。只要你未曾启唇，希望都在。终有一天我无法再躲下去，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可是你竟是如此淡漠的说着谎话。永远，永远把我拒之门外，永远不让我替你分担。如今看来，我的哪些猜想竟是真的，你当真是为了换取江城的命才这般自残的。

　　世界那么大，芸芸众生在红尘中相遇，能相互爱上是一种缘分。可是人世哪有这般美好，不是每一对悄悄喜爱着的人都能在一起，此事万古难全。

　　细密的小雨飘洒起来，落在指尖，有丝丝凉意。射鸢对冷剑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走进雨幕里，雨花溅进眼睛，荡起一圈圈波光，然后忽然顺着短小的下睫毛流出泪水来。他抬起手擦了擦左眼，干涩的，没有水分。而清秀的右侧脸上，早已湿润了一大片。

　　天地间一片灰暗，阴沉的暮色中走出一个清雅卓绝的男子，他似乎走了很久，深邃的眸中微微露出些倦意，但仍旧是一身素白，纤尘不染，未见泥星。

　　我走了，不是为了离开你，是为了寻求一种安然。如果我找到，那么后会有期。

　　所有的事皆因我而起，不就是一世情缘么，我赌给江城。来生，如若记得，再不想离。

　　我听说那里有一个傀儡师，只要答应和所救之人交换性命，被救之人便可重生。冷儿，我便去试一试，这样，你便可不再受苦。

　　射鸢走了。

　　他走了。

　　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冷剑看着那些簌簌下落的梨花，心里的忧伤微微荡漾着，漪涟一样轻轻巧巧扩散开。她开始无所事事，在傀儡师进隐字亭，在射鸢离开凉山之后，她便开始无所事事。

　　蹲在青石路上，惨白的梨瓣寂寞地躺在地上叹息，素手轻拈花瓣，微微颤颤触碰到鼻翼。冷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正打算起身离开时，眼帘里出现了一只白净的手，掌心里托着几朵完整无损的梨花。

　　她看着她。

　　她看着她。

　　那是如水一般温润的眸子，第一眼看见会觉得异常平静清冽，再多看一会儿，依旧是平静清冽。平静的如同干净的湖水，微风一吹就会荡起浅浅的皱纹，清冽的如同高山上的莲花，微尘不染。这不是上次触着咒的绝美女子么？

　　那女子虽清冷着面目，可眉眼却是一场的安定温暖，看着她的眸，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仿佛灵魂都被吸了进去，什么快乐啊忧伤啊，就这样慢慢又匆忙的搅在一起，转眼被吸附了。

　　一片梨花轻悠悠的落下来，旁若无人的从她们眸间飘过。冷剑一醒，扑闪了几下眼眸，心里忽然慌了。

　　那傀儡半蹲着身子看她，青丝顺势滑落在一边，她身后是纷纷下落的梨瓣，谁都不忍想象这种单薄的女子是傀儡，是以一心役万心中的一个。

　　“冷姑娘。”那傀儡开口，声音很清冷，水花击石一样清冽冷艳。

　　冷剑习惯性的看向她，却正对上她的眸，无奈只能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你的花。”那傀儡接着说，声音里仿若多了几分笑意。待看她，清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刚刚话里的笑意是个幻觉。

　　抬手轻拈梨花，冷剑指尖不经意触到傀儡的掌心，微浅的温润传进心里。她立刻有些疑惑，抬眸看那傀儡。在目光再次与她相碰后，冷剑彻底放下疑惑，有些抱歉的笑了：我怎会对这样一双清冽如水、单纯干净的眼眸起疑心呢？

　　冷剑抬起还带着浅笑的脸看她，却发现她再一次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幸好走的不是太远她大声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萝。”傀儡停下脚步，回眸道：“青石巷里，藤萝暗生。”

　　刹那间青萝的眉眼水润起来，一副恍惚朦胧的美。

　　冷剑怔住，她隐约从青萝身上看见另一个人的样子，那个一袭白衣，眉眼清秀温暖的男子。她想叫他，可是仔细一看又是青萝的模样，只是两人气质淡雅若梨都很相像。青萝渐渐走远，冷剑本想对着她笑，结果却笑着哭出来。

　　射鸢。

　　她想他。

　　可是她不敢让谁知道。

　　这会让她有罪恶感。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醒来，对面的罗帐高挽，床榻上空空荡荡的，再没有一个舞姿飞扬的女子躺在那里，再没有人叫声“冷妹儿”，然后嬉笑着扔一个桔子过来，再没有人半蹲着身子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自己却跟着流更多的泪水。

　　她不在了。

　　她不在了。

　　她永远不在了。

　　她的床榻一直是空荡荡的，她的梳妆台上还随意丢着一些珠钗，她最喜欢的那件青花烟水裙还挂在架子上。

　　冷剑想着那些过往忍不住轻泣出声，她撩起细长的睫毛看手心里握着的梨花。江城，我多想你在这里，我多想你从梨花深处跑出来冲我喊冷妹儿，你看好美的花儿。我多想有双手悄悄遮住我的眼睛，等我回头就迎上你含笑的眸。她想着，一股酸楚和悔恨涌上心头，刹那间眉心一热，口中吐出腥甜的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