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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梦孤影 破落神明和 ...

  •   正值隆冬,山中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破旧的草棚摇摇欲坠,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吹得那盏油灯忽明忽暗。

      八岁的解临安跪在草席边,小手紧紧握着一个苍老的手。

      “福公公,您再撑撑,春天就要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说过的,等春天来了,我们就能找到吃的了……”

      福公公躺在草席上,脸色灰败如纸。

      碧落国破后,小七将解临安交给在城外等候的内官福公公后,就回去找江昱白复命了。福公公是江昱白的贴身内官,他只身一人带着解临安四处躲避新朝的追兵,一直往南,躲进了深山。

      二人东躲西藏,一不能暴露于城镇,二要藏匿行踪。从皇宫带出来的银两也早已用完,如今已入冬,没有办法去半山腰的村落寻找吃食,饥寒交迫。

      逃亡途中,被一队追兵发现,福公公为了保护解临安,胸前中箭,性命危在旦夕。

      后来那支箭虽然拔出来了,但伤口一直在恶化。幸好在深山老林里遇见了一缕残神,神明大发慈悲,用神力帮福公公续命,吊着一口气,才得以撑到现在。

      然而残神终究是残神,神力十分微弱,吊到如今,早已不足以支撑福公公活下去,如今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流脓。

      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脸上。

      “殿下……”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吹过枯叶。

      “我在,福公公。”解临安擦着眼泪,努力挤出笑容。

      福公公的手颤抖着抬起,轻轻抚过她的脸:“老奴……怕是等不到春天了……”

      “不会的!”解临安使劲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神明会保佑您的!之前您病重,神明都会救您的!”

      她转身跑到角落里那个简陋的神龛前,那是她用泥巴搭建的,里面供着一尊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小神像。

      “神明大人,求求您,再救救福公公吧……”她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就磕破了,血混着泪水流下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福公公活着……求求您……”

      微弱的金光从神像上亮起,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福公公看着那抹金光,眼眶干涩:“殿下,大势已去……神明大人已经很累了……”

      “可是……”

      “过来。”福公公费力地招手。

      解临安抹了把眼泪,抽泣着走回去,跪在他身边。

      福公公用尽最后的力气,拉起她的手:“国师大人将您托付给老奴,怪我……不中用,不能护着殿下了……答应老奴,好好活下去……”

      “福公公……”

      “只能陪您到这里了……但老奴相信……殿下天之骄子,一定能走出自己的路……”

      他的目光移向角落的神龛:“有神明大人保佑……殿下不会有事的……”

      “福公公!福公公您不要睡!”解临安拼命摇晃他。

      福公公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欣慰的笑,手缓缓垂下。

      “福公公——”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破败的草棚中回荡,窗外的风雪呼啸。

      解临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

      是梦。

      可梦中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福伯临终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深深刻在她的记忆里。

      解临安坐起身,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日在河底宫殿发生的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父皇为了保她,设计害死了梅时雨。师父是帮凶。皇兄为了她,刺瞎了双眼,从此青灯古佛。

      原来她的命,是踩着这么多人的血肉活下来的。

      胸口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她再也躺不下去,披了件外衣就走出房门。

      夜深人静,客栈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推开后门,走进庭院。

      月色如水,洒在她单薄的身影上,青丝披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小桥边。

      溯水镇的夜晚格外宁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桥下的溪水潺潺流过,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草丛中有萤火虫飞舞,点点荧光像是坠落人间的星子。

      解临安在桥边坐下,双脚垂在桥沿外,任由夜风吹乱她的长发。

      她望着水中的倒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几个时辰前——

      河底宫殿中,梅时雨知道了真相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昭……昭扬?你怎么这么傻!”

      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人,这是她恨了十四年的人,这是她以为早就把她忘记的人。

      梅时雨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银饰——正是她当年送给解昭扬的雄鹰佩。

      十四年了,银饰已经有些发黑,但还是被好好地戴在身上。

      眼泪瞬间决堤。

      她踉跄着走过去,颤抖的手抚上那枚银饰:“你……你还戴着……”

      “一直都在。”解昭扬的声音很轻,“从未离身。”

      梅时雨再也控制不住,颤抖着蹲下身子,双手捧着那枚银饰,紧紧地压在胸前,泪如雨下。

      她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要把这十四年的委屈、愤怒、思念都哭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梅时雨一遍遍地说着,不知道是在对谁道歉。

      对不起,我恨了你这么多年。

      对不起,我一点都不相信你。

      对不起,我变成了怪物。

      ……

      解昭扬摸索着抱住她,就像当年在月下抚琴的那个夜晚:“是我该说对不起,是我该替父皇向你道歉,替碧落国向你道歉。”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

      许久,梅时雨平静下来,她解下那枚银饰,捧在手心,转向解临安:“罢了,你我的恩怨,到此为止吧。”

      她的笑容释然中带着苦涩:“你父皇的命,还有碧落国的命,够了。”

      “至于转世轮回……”梅时雨摇头,“我残害了溯水镇那么多条少女性命,罪孽深重。我愿永不入轮回,就当是赎罪。”

      她最后看向解昭扬,眼中是深深的眷恋:“昭扬——”

      梅时雨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模糊。

      “我不恨你了。”

      话音刚落,透明的虚影如同晨雾遇到阳光,滋滋蒸发。

      “时雨!”解昭扬听这声音不对劲,惊慌地伸手想要抓住她。

      可他眼盲,双手胡乱抓着,却什么都抓不住,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气。

      越是这样,解昭扬越着急,蹒跚摸索,竟不慎摔下了祭坛边缘,浑身狼狈。

      “皇兄!”解临安想要阻止他。

      梅时雨看着狼狈的解昭扬,红了眼眶,良久,她闭上眼。

      她心痛啊,曾经鲜衣怒马少年郎,不过十四年,却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可最好看的……当年最好看的却是他的闪闪发光的眼睛啊!

      梅时雨的身影越来越淡,连同那枚银饰一起,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下解昭扬跪在空荡荡的地上。

      即便梅时雨说恩怨已了,解临安还是走到江昱白面前:“师父,请抽取我二十年阳寿给她吧,不管她要不要,这都是我欠她的。”

      江昱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动手了。

      当金光从她身上抽离时,解临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整个人摇摇欲坠。

      梅时雨消失之后,河底宫殿开始坍塌,江昱白扶着她退回到河面。

      “临安。”他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满眼温柔,“你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师父也能活得很好。”

      “师父?”解临安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看到你独当一面,运筹帷幄,为师很欣慰。”江昱白笑了笑,“为师也老了,是时候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了。”

      “师父您要去哪?徒儿跟您一起!”

      “傻孩子。”江昱白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你有你的路要走,为师有为师的事要做,师父不会永远和你同路。”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晨曦中渐渐远去。

      解昭扬也站起身:“临安,好好保重。”

      “皇兄……”

      “我也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天下之大,我想替她去看看。”

      “皇兄。”解临安拉住了解昭扬的袖子:“我……我还欠你一个对不起。”

      解昭扬转身笑了:“傻临安,皇兄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就这样,刚刚重逢的亲人,转眼又要分离。

      解临安站在河畔,看着解昭扬一瘸一拐离开地背影,晨曦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个金边。

      时光好像又退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深冬,福伯的离开,茫茫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人。

      忽然,解临安回头,看见朝阳微光下那个出尘的身影。

      好像,又和十年前不太一样。

      解临安笑了,她快步走回楚辞的身边:“楚辞,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不等楚辞回答,解临安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大麻烦,暗叫不好:“坏了!”,连忙往客栈赶。

      可当她气喘吁吁地冲进客栈时,却只看到一个陌生的侍卫。

      “解姑娘。”侍卫恭敬行礼,“周大人有急事,已经先行一步了。”

      “什么急事?”

      “西北突发战事,圣上急召周大人前去平乱。事态紧急,周大人不及等候,特命属下在此接应姑娘回京。”

      解临安愣在那里。

      连周砚都走了。

      这个她以为最难缠的人,竟然这么顺利的就走了?

      解临安松了一口气,连轴转了几天,加上刚刚被抽取了二十年阳寿,身体本就虚弱到极点,一下子放松下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解临安没有回头,知道是楚辞跟来了。

      他靠在小桥上,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沉默片刻,解临安忽然开口:“你们神明之间,都有联系吗?”

      楚辞微微一怔:“怎么?”

      “我小时候遇见过一个神明。”她的声音很轻,“和你一样,微弱得快要消散了。”

      楚辞的身形僵了一瞬。

      “即便如此,他还是救了我。”解临安望着水中的月影,“那时我就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小破孩儿,身无分文,还在被四处追杀。我没有能力供奉他,更没有办法帮他恢复。”

      她转过头,看向楚辞:“现在我长大了,我可以像供奉你一样供奉他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染上一丝落寞:

      “可是……他好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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