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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似是故人来(2) 父皇,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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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解临安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身形颤抖。
那个她以为早已在国破之时殒命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十四年了,师父的容颜依旧,只是黑发中多了几缕银丝,竟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完全重合。
“师父!真的是您吗?”她想要走近一探究竟,却被阵法死死困住。
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些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全都涌上心头。
“临安。”江昱白的声音清冷,“这些年辛苦你了。”
梅时雨警惕地看着他:“江昱白?你还活着?”
“托福,还有一口气在。”江昱白缓缓走近,顺势收起长剑。
显然梅时雨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你方才做什么了?”
“门口那些姑娘,送她们再入轮回。”江昱白的声音淡淡的。
“你!”梅时雨顿时怒火冲天:“你……凭什么!这是我的地方,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呵。”她冷笑一声:“你们碧落国人真是一如既往的自大!”
“不敢当。”相较于梅时雨的暴怒,江昱白显得从容多了:“死后轮回,周而复始,此为自然规律,你凭借一己私欲,就将那些姑娘的一缕魂魄留在河底,逆天而行,并非正道。”
“与你何干!”梅时雨咬牙道。
江昱白忽然笑道:“借姑娘残魂,起尸敲门,作乱溯水镇,死人未死,活人不活。我既看见,便不会不管,想必那人也不希望你如此……”
梅时雨一怔。
随后江昱白恭敬朝楚辞行礼:“万应公。”
“国师。”楚辞微微颔首,“久仰大名。”
上次这般相处还是碧落国尚在时,没想到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江昱白转向梅时雨,叹了口气:“圣女,既是碧落国欠的债,理应由碧落来还。”
“少在这里假慈悲!”梅时雨怒道:“你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帮凶?”
“你说得对。”江昱白坦然承认,“我确实是帮凶,不仅是帮凶,更是主谋之一。”
“碧落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传统,每一代皇帝,都要献祭一位公主,以保国运昌隆。”
“什么?”解临安震惊。
“这个传统从开国之初就有,历代皇帝都遵循着。”江昱白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姑姑、姑祖母,都是这样离世的。”
“那时先皇只有你一个女儿。”江昱白看着解临安,“先皇对你疼爱有加,实在不忍心让你成为祭品。”
“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既然需要献祭公主,那就再造一个公主。”
梅时雨冷笑:“所以就选中了我?”
“不错,瑶黎圣女,身份尊贵,又天生灵力充沛。”江昱白点头,“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有一个问题,瑶黎圣女的灵力太强,普通的阵法根本困不住。所以……”
他看了一眼楚辞:“我们需要借助万应公的神力。”
江昱白:“先皇去求您赐阵,说是为了护佑皇子大婚,您心善,便赐下了姻缘阵。”
“而我……”他苦笑,“改了寥寥几笔,就将赐福的阵法,变成了锁灵的牢笼。”
解临安的心如坠冰窟。
原来这一切,都是父皇和师父精心策划的。为了保住她的性命,他们合谋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是她踩着梅时雨的性命,苟活了下去。
“碧落国既从开国以来,便有祭祀公主的传统。那么请问……”楚辞冷声道:“公主献祭给哪位神明?”
江昱白沉默不语。
“你不会想说,献祭给我吧?”楚辞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若不知献祭给谁,还一直秉承这荒谬的传统,这种邪术,岂能护佑苍生?”楚辞正色。
“您说得对。”江昱白坦然,“可是历代如此,谁敢冒险改变?万一国家因此动荡,百姓因此受苦,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为了子虚乌有的传统,牺牲一人,成就万民,这便是碧落之道么?”楚辞的声音平平淡淡,一时间竟看不出他的情绪。
“为了大义,总要有人牺牲。”江昱白的声音很轻,“这就是帝王家的无奈。”
梅时雨听到这里,笑得凄厉:“好一个大义!好一个无奈!那我呢?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的命当然是命。”江昱白看着她,“所以今日,便来还债。”
“一命抵一命,事情因我而起,我的命你拿去便是。”解临安率先说道。
“临安。”江昱白侧头看一眼她:“你无需一人承担。”
“你在此地作乱多年,害人无数,来世本已与人道无缘。临安折你十年寿命,再加上我二十年,共三十年阳寿,助你重入轮回,可好?”
梅时雨冷笑:“我凭什么要轮回?我要的是报仇!”
楚辞沉默良久,说道:“碧落已国破十年有余,碧落皇帝也作古多年,一国加一命,算勾销了。”
“如果是因为恨解昭扬,才专挑待嫁新娘下手。”江昱白忽然说:“那你可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转身对着祭坛外喊道:“进来吧。”
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灰色的僧袍,剃度的头颅,手持念珠,脚步虚浮——
那人的眼睛,是瞎的,双眼上盖了一层白色的丝布。
梅时雨整个人都僵住了。
即便过了十四年,即便他已出家为僧,即便他的眼睛已盲,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昭……昭扬?”
解昭扬循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跪下,对着梅时雨的方向深深叩首:“时雨。”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对不起。”
一瞬间,梅时雨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痛苦:“你……你的眼睛……”
嘴上说着血海深仇,恨意滔天,然而当见到他本人时,梅时雨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他的眼睛。
“无事。”解昭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句“无事”。
江昱白这时开口:“当年的真相,还有一部分没说完。”
大婚前夜,碧落皇帝将解昭扬召进寝宫。
烛火摇曳,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昭扬,有件事,父皇必须告诉你。”
皇帝背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声音沉重。
“父皇请说。”
“你可知道,碧落国为何能屹立百年不倒?”
解昭扬微微皱眉:“父皇勤政爱民,将士用命……”
“不。”皇帝转过身,眼中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是因为每一代皇帝,都要献祭一位公主。”
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解昭扬愣在那里,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献祭……公主?”
“从开国之初便是如此。”皇帝缓缓道来事情原委,来龙去脉。
解昭扬的脸色一点点变白:“那临安……”
“按理说,这一代该轮到临安了。”
“不!”解昭扬猛地上前一步,“父皇,临安才四岁!”
“朕也不舍,所以……”皇帝看着他,眼神深邃。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解昭扬脑中成形。他的声音都在颤抖:“父皇的意思是……”
“梅时雨。”皇帝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平静得可怕,“朕前日下旨封她为明月公主,如此便名正言顺。明日大婚之后,她就会被送上祭坛。”
解昭扬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本以为明日大婚后,便能和梅时雨白头偕老,本日思夜想赶紧到明天,赶紧完婚。
谁能想到,明日竟是时雨的死期……
“父皇!”他的声音近乎嘶吼,“这是欺骗!是谋杀!时雨她……她是无辜的!”
“那你要朕眼睁睁看着临安去死吗?”皇帝怒道:“她是你的亲妹妹!是朕唯一的女儿!”
“可时雨也是人!也有父母亲人!”解昭扬红了眼眶,“她相信我们,才会远嫁千里!她把一生都托付给了我!”
“够了!”皇帝拍案而起,“此事已决,无须再议!”
“父皇!”
解昭扬扑通跪下,重重磕头:“儿臣求您,放过时雨吧!如果一定要献祭才能保碧落平安,儿臣愿意代替临安!”
“胡说八道!”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你是太子!是碧落的储君!是朕的继承人!”
“儿臣可以不做这个太子!”
“混账!”皇帝怒不可遏,“为了一个外族女子,你竟要抛弃江山社稷?”
“来人!把太子带下……”
话音未落,就在此时,解昭扬突然起身,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皇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墙边,拔出了挂在墙上的宝剑。
“昭扬!你——”皇帝惊恐。
解昭扬闷哼一声,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鲜血从他的眼眶中汩汩流出,染红了半张脸。
“昭扬!”
皇帝猛地地冲过去,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
解昭扬却退后一步,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血,声音虽然因剧痛而颤抖,却异常坚定:“父皇,儿臣既是太子,便有保护天下苍生的责任。”
他抬起头,血水顺着脸颊流下,看起来触目惊心:“如果必须要献祭才能保碧落国泰民安,那儿臣愿意做这个祭品。”
“你疯了!你疯了!”皇帝声嘶力竭,“来人!快传太医!”
“不必了。”解昭扬苦笑,“父皇,天下不会要一个瞎子做储君,更不可能让一个瞎子做皇帝。”
他跪下,即使痛得浑身发抖,腰杆依然挺直:“事已至此,请父皇献祭儿臣,另选贤能为储君,求您……放过时雨。”
皇帝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那张被鲜血染红的脸,心中的愤怒竟完全超过了心痛。
是滔天的愤怒——
“孽障!孽障!”他指着解昭扬,手指都在发抖,“满脑子只有儿女情长!为了一个女人,你连江山都不要了?”
“朕养你这么大,教你文韬武略,培养你成为储君,你就这样回报朕?”
皇帝越说越激动:“牺牲梅时雨是为了保住临安!是为了碧落的千秋万代!你懂什么?你这个只知道谈情说爱的废物!”
“你可曾想过朕的难处?可曾想过这个决定朕有多痛苦?临安是朕的女儿,梅时雨也是朕未过门的儿媳!可是朕必须选择!”
“因为朕是皇帝!朕要为整个碧落负责!”
面对父亲的怒骂,解昭扬却异常平静。
鲜血如注,根本止不住,但他的声音却很稳很轻:“父皇,儿臣正是想着碧落的子民,想着天下苍生,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抬起看不见的眼睛,仿佛还能看到父亲的脸:“时雨不仅是儿臣未过门的妻子,她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献祭,不就是为了保护苍生吗?”
“可如果保护的方式,是牺牲无辜之人,那这种保护,还有什么意义?”
“今日我们可以牺牲时雨,明日就可以牺牲任何人,生命没有贵贱,父皇,这不是保护,这是暴虐。”
皇帝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咬牙道:“巧言令色!”
他转身对外喊道:“来人!把太子带下去!找最好的大夫医治!明日大婚结束前,不许他踏出东宫半步!”
侍卫涌进来,七手八脚地扶起解昭扬。
“父皇!父皇!”
解昭扬挣扎着,但眼盲的他根本无法反抗,逐渐,他的声音远去。
皇帝颓然坐在龙椅上,看着地上的血迹,老泪纵横。
这一夜,整个太医院都被召进东宫。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医治,解昭扬的眼睛都无法复明。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伤得太重,而且……而且似乎是自己用了什么法子,封住了眼部经脉。除非殿下自己愿意,否则……”
太医跪在地上,不敢再说下去。
第二天,当解昭扬听说梅时雨还是被送上了祭坛,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一直在等,等待梅时雨的消息。
再后来,解昭扬孤身一人,不许任何人跟着,摸索去了祭坛,也找到了梅时雨的尸体。
据偷偷跟去的侍卫说,太子殿下抱着梅时雨早已僵硬了的尸体哭了一夜,本就没有结痂的双目又开始往外流血了。
解昭扬回宫后,侍从说,太子殿下在房中坐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一言不发。
第四天清晨,他突然开口:“备剃刀。”
随后缕缕青丝落了满地。
从此,碧落国再无太子解昭扬,只有青灯古佛旁的一个瞎眼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