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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梅子黄时雨(4) 望神君保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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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前三日,一道圣旨传遍皇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瑶黎圣女梅时雨,温良贤淑,才德兼备,深得朕心。今特敕封为明月公主,赐金册玉印,享千石俸禄。钦此!”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天呐,马上就要大婚了,陛下还要敕封她为公主?”
“这是怕她受半点委屈啊!瑶黎圣女的身份虽尊贵,但毕竟是外族。现在好了,既是公主又是太子妃,谁还敢说闲话?”
“陛下和娘娘是真心疼爱这个儿媳妇,羡慕死人了!”
梅时雨跪在金殿上接旨时,眼眶湿润。
她万万没想到,碧落皇帝会给她这样的殊荣。
“明月”二字,取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寓意虽远在他乡,却能与碧落共享明月清辉。
这份心意,让她感动不已。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皇宫都在为太子大婚忙碌。
红绸铺地,彩带飘扬,从东宫到西宫,处处张灯结彩。
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抬着各种贵重物品——
金丝楠木的妆奁,镶嵌珍珠的屏风,绣着龙凤的被褥,还有数不清的金银首饰。
“这凤冠上的东珠,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
“看那嫁衣,听说用了三千绣娘,绣了整整半年!”
“还有那十里红妆,从皇宫排到城门口,真是前所未有的排场!”
正值梅雨时节,空气潮湿黏腻,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偶有风吹过,带着湿润的水汽,将窗纱吹得轻轻摆动。远处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这个季节的雨总是来得突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梅时雨的心情。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十多个宫女忙碌地为她准备。
宫女用珍珠粉调和的粉底轻轻涂抹在她脸上,让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光泽。
然后用上好的螺黛描绘出如远山般的眉形。腮红选用了胭脂花制成的,轻轻扫在颧骨上,恰到好处的粉色让她看起来娇羞动人。最后是点唇,朱红色的口脂让樱唇更显娇艳欲滴。
妆容完成,便是更衣。
里衣是柔软的蚕丝制成,中衣绣着暗纹,低调而精致,最外面是华美的嫁衣——
大红色的料子是从江南特供的云锦,触手温润如玉。上衣是立领对襟,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金边。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襟上绣着的九只金凤,每一只都栩栩如生,凤眼处镶嵌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下裳是百褶裙,层层叠叠足有十二层,每一层都绣着不同的吉祥纹样。行走时裙摆如云霞流动,华美异常。
梅时雨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
妆成衣毕,嬷嬷跪在地上给梅时雨行礼:“圣女今日容光焕发风华绝代,和太子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天造地设。
梅时雨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嘴角不由上扬。
从初见时的陌生,到相识后的了解,再到相知后的情深……
她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一生一世。
“圣女殿下,吉时到了。”
门外传来催促声。
梅时雨深吸一口气,任由嬷嬷为她盖上红盖头。
朦胧的红色遮住了视线,但遮不住她满心的欢喜。
今日之后,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花轿抬起,一路吹吹打打。
梅时雨坐在轿中,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如擂鼓。
按照碧落国的规矩,太子大婚要先在太庙行礼,再回东宫拜堂。
花轿停下,有人扶她下轿。
那只手格外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手指僵硬,动作生涩,扶着她的力道也很奇怪——不像是在搀扶,更像是在拖拽。
“昭扬?”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新嫁娘的羞涩。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诡异的方式扶着她往前走。
梅时雨心中略感不安,但想着许是仪式需要保持庄重,便没有多想。
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清脆的回音。周围静得出奇,没有宾客的交谈声,没有乐师的奏乐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司仪的声音忽然响起,空洞而遥远:“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她被引导着转身,对着某个方向深深拜下。
隔着厚重的盖头,她只能看到脚下的红毯,奇怪的是,这红毯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跪拜时,膝盖接触到地面,一股彻骨的寒意透过层层衣裙钻进骨髓。
起身时,她想要挽住身旁人的手臂,却摸了个空。
“二拜高堂——”
又是一拜。
这次跪下时,她隐约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腐朽的木头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气,让人作呕。
整个过程中,身边的解昭扬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做着同样的动作,没有新郎该有的激动,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呼吸声。
梅时雨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夫妻对拜——”
当她转身面对新郎时,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阵阴风吹过,吹开了梅时雨的红盖头,隐约看见站在对面的人。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面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原地。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落下,立刻有数人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她就走。
不对劲!
这脚步声太多了,至少有六七个人,而且步伐沉重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我们这是去哪?”她挣扎着问,“这不是去东宫的路!”
回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和越来越快的脚步。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脚都麻了,周围越来越安静,从最初还能听到的人声犬吠,到后来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终于,停下了。
梅时雨被粗暴地推到某个地方,她不安地扯下盖头,看见这里竟是一个空旷的石台,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脚下的石头开始发光,血红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形成了复杂的纹路,如活物般游走蔓延,很快就将她包围在中央。
她下意识的想逃跑,然而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禁锢在石台上。
“这是哪里?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
她大声喊叫,声音在空旷的地方回荡,形成阵阵的回音,直到地面上的纹路完全闭合,梅时雨这才意识到——
这是个阵法!
“放我出去!这是什么地方?昭扬!昭扬你在哪里?”
她拼命挣扎,想要冲出去,却在碰到阵法边缘的瞬间被一道强大的力量弹了回来,那力量如同雷击,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阵法彻底启动了。
血红色的符文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撕扯她的灵魂,要将它从身体里硬生生拽出来。
“啊——”
剧烈的疼痛让她再也站立不住,跪倒在地。
梅时雨尝试凝聚灵力,冲破法阵,然而抬头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让她魂飞魄散——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法阵,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黑色的石柱高耸入云,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那么粗,上面刻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符文,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好像是用鲜血写就,四周燃着幽蓝色的火焰,在没有风的空间里摇曳着,将整个祭坛照得如同地狱。
而她,就被困在祭坛最中央的法阵里。
“救命!谁来救救我!”
她用尽全力撞击无形的屏障,双手很快就血肉模糊。指甲断裂,皮肉绽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阵法上,立刻被吸收得一干二净,而这法阵还在一直吸收着她的灵力和生命力,让她身体越来越虚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快速衰弱,皮肤在失去光泽,头发在变得枯黄,就连呼吸都越来越困难,血液的温度在降低,心跳在放缓,整个人一点点走向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梅时雨瘫坐在地上,泪如泉涌。
明明今天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明明她应该穿着嫁衣和心爱的人拜堂成亲,明明她应该是天下最幸福的新娘……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做错了什么吗?
挣扎中,精致的凤冠从头上滚落,发髻散乱,而解昭扬送给她的白玉簪也掉在了地上。
“不!”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捡起那支簪子。
可当她的手指碰到它时,却听到清脆的断裂声——
那支白玉簪,断成了两截。
雕刻精美的梨花碎了,就像她的梦,她的爱情,她的一切,全都碎了。
她颤抖着捧起断簪,泪水模糊了视线。
昭扬亲手为她戴上这支簪子时的温柔,他说会一辈子保护她时的坚定,他许诺白头偕老时的深情……
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可他在哪里?
为什么不来救她?
是被人困住了吗?还是……根本不知道她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阵法的力量越来越强,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祭坛下出现了一个身影。
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冕冠,正是碧落皇帝!
“陛下!”
梅时雨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尽最后的力气爬到阵法边缘。
定是碧落皇室发现了蹊跷,发现了她的失踪,来救她了,有救了!
“陛下救我!”梅时雨擦了把泪痕,声嘶力竭。
她拍打着无形的屏障,血迹斑斑的手印一个接一个。
既然连圣上都来了,一定是发现了阴谋,来救她出去的。
可下一刻,当她看清圣上的表情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双平日里慈祥的眼睛,此刻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愧疚。
只有深深的漠然,和一种……虔诚?
然后,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碧落皇帝缓缓走到祭坛前,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跪了下来。
“不……不……”
梅时雨浑身颤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只见皇帝对着祭坛深深叩首,一叩,再叩,三叩。
每一次叩首都那么虔诚,那么恭敬,每一下都在朝拜至高无上的神明。
然后,他抬起头,庄严肃穆说道:
“万应公在上,弟子解氏恭献碧落明月公主梅时雨。”
祭品?
她是……祭品?
梅时雨震惊得难以发出一个音节。
“今献于神君,望神君保我碧落国运昌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梅时雨的心里。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庞滑落,滴答滴答……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什么一见钟情,什么真心相待,什么册封公主,什么盛大婚礼……
全都是假的!
都只是为了把她送上祭坛!
“为什么……”梅时雨声音嘶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碧落皇帝站起身,终于看了她一眼,他的语气很平静,也十分理所应当。
“你没有错。”他淡淡道,“只是……若献祭的不是你,便是吾儿临安。”
“时雨……”他顿了顿:“以你血肉之躯,换天下风调雨顺,海晏河清,是你之荣幸。”
他为何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般残忍的话?
梅时雨怔住了,这两句话信息量太大,让她难以思考。
“那昭扬呢?”梅时雨沉默良久,哑声道:“他也知道吗?他也是骗我的吗?”
皇帝沉默了一瞬,随即冷漠地转身:
“此事与他无关。待你献祭完成,朕会为他另择良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为何是我!为何就……”
梅时雨低下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面庞。
“就不能是解临安!!”
碧落皇帝离开的背影顿了一顿,随即上了马车。
话说出口,梅时雨愕然,这种话,原来生死关头,她也能说出口。
她的心脏砰砰跳着,如鼓槌一般。
梅时雨疯狂地拍打屏障,喊得声嘶力竭。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不会有人来救她。
不会有昭扬策马赶来,不会有侍卫冲进来营救,不会有任何奇迹发生。
她被所有人抛弃了。
阵法的力量达到了顶峰,她的生命力如潮水般流逝。
国运昌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既如此,我诅咒……碧落国……国破人亡,不得好死!”
梅时雨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朦胧。
最后,新娘死了,在她的昏礼上。
祭坛上的火焰渐渐熄灭,血色的符文慢慢暗淡,只剩下一具身着嫁衣的尸体。
就在这时,天空终于下起了雨。
梅雨时节的雨,细密绵长,如丝如缕。
风起了,卷起满城柳絮,远处,梅子正黄,挂满枝头。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