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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四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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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攸县的第二日,林选稼起早去赵家私学。
刚出院子,李明玥从身后追来,交给他书箱和刚出锅的烙饼。
林选稼掌心变热,眼下已入冬十二月,因为这块饼,他浑身都暖和了。
“书箱里是你在凉州写的诗,你不愿卖它们给求诗的人,难道也不拿给赵夫子和其他学子评鉴?”
“我忘了……”
林选稼给李明玥叉手行了礼。
李明玥受不起,忙扶住他的胳膊,“这点小事,你不用如此大礼!要被人瞧见,传到你爹耳朵里,指不定他又误会成什么。咱们之间的事儿,长辈掺和进来,就变得很麻烦。”
“我知道了。”
林选稼上辈子很小就和父母死别,在孤儿院长大的他,没感受过真正的亲情,以至于他听朋友被长辈催婚、念叨,只遗憾自己没有这种“甜蜜负担”。
李明玥笑道,“赶紧带着你的宝贝走吧,别让夫子等久了。”
书箱放在林选稼的膝上,中途他几次开盖,拿起里面的诗稿,越看越佩服“司瑜大人”的诗才。反观他自己,再过二十年都不一定能有司瑜一半的功底……
天赋这回事,真不能比较。
马车走了不多时,林选稼心情不知不觉愈加失落。
到了赵家门前,张伯留下看车,帮着把书箱从马车上搬出来,递给林选稼。
张伯说,“姑娘嘴上不说,其实她心里盼着你好!今天赵夫子如何品评这些诗,您一定和姑娘分享。”
林选稼点头,“我懂,她很在意我的进步。”
张伯笑了笑,“对啊!即便姑娘有兴趣的,从来不是这些诗。好了,您去吧。”
今日赵家私学的学生不少。
林选稼还没走近,耳边就有琅琅书声。
和从前一样,他没上前打扰,安静地站在外场,看着穿梭在孩子中间的赵成礼。
阳光斜斜映照,使得每个孩子脸上的笑都更烂漫。
林选稼渐渐有些失神,仿佛回到上一辈子任教的高中,看着楼道里穿行的少年们,为前程而拼搏。
其实林选稼立志当老师,也非为了稳定工作、稳定收入,他更想尽力帮每个上进的学生,达成学业目标。
不过到了这辈子,他自己才是需要帮助的学生,也更意识到,优秀的老师在学生成才的路上能有多大的作用。
不知等了多久,林选稼终于看见赵成礼宣布散学。
“见过夫子。”
“选稼来了。”
赵成礼眯眼看他,把手中书册卷起来,在林选稼的额上轻轻一敲,“你现在是攸县的大人物了,老夫不该让你等这么久啊!”
“夫子这是哪里话?”
林选稼边说,边躬身行礼。
身边围过来几个小孩,仰头看着林选稼。
大家眼里含笑,小嘴抹蜜,“林师哥!”
林选稼应了声,弯腰抱起其中最小的一个,问他叫什么,今年多大,在赵家读了几年书。
一时间,气氛融洽。
回想上几年,林选稼私下跟着赵成礼读书,却极少直接来赵家,多是在茶楼、饭馆见面。有时撞见熟人,林选稼甚至故意回避,不想让赵成礼尴尬。只因他不是赵成礼的正式学生,这层师生关系,不得外人认可。
但此刻,林选稼被赵家学生称为“师哥”。
这应是赵成礼的吩咐。
林选稼掐了下怀中孩子的脸,便放他下地,“回家吧,别让爹娘等。”
孩子跑着追上同伴,一起跑出了赵家大门。
这时,赵成礼拍了拍林选稼的书箱,“还给我带了礼物?”
林选稼在桌上打开书箱,取出被他翻皱的诗稿,双手呈上,“请夫子指点。”
凉州赛诗会上,林选稼三局两胜,就是用这两首诗力压解试第四的周镇。
这次战绩,经过旁人的口耳相传,早已成了传奇故事。
赵成礼笑望自己的得意门生,“先你和我说说,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选稼摇头,“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试,没什么神奇的。”
但非要说奇事……便是那块“玉成”玉牌幻化成的诗赋系统,与他达成了契约。
外人不知“司瑜大人”的存在,以为他诗才艳绝,才会对他追捧。
这件事,林选稼也不能告诉赵成礼。
于是他对赵成礼说,“夫子莫要取笑我!还望夫子给予指教。”
等赵成礼看完他的诗,面色忽然凝重,“这第一首诗,也是你在凉州赛诗会上写的?”
林选稼说,“是。夫子您看,我水平不稳,像这种烂品,居然也是我写的。”
赵夫子摇了摇头,“正常。咱不可能一直有状态,我醉酒写的诗水平也相当差劲,到了我自己都不敢认的程度!”
听言,林选稼颔首,“您不用安慰。我可以接受这样的自己,不然就不会留下这诗,还带来找夫子指点。”
赵成礼眉眼微弯,“林选稼,你只有十六,却好像已三十,看事沉稳、长远。”
“学生不敢当,”林选稼躬身,“夫子这话,折辱了学生。”
赵成礼大笑,目光落回了林选稼的诗。
哪些字词要琢磨,哪些韵脚要再修订,赵成礼一一耐心指出,也只有他这样真心期待学生进步的老师,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林选稼认真听取,再看自己的诗,更觉得是……狗屁不通。
它被带来赵家,换到了赵成礼的宝贵意见,便没了价值。
林选稼一把揉了它,扔在了桌下火盆里。
“别啊!”
赵成礼端起茶水泼灭了火,又把那团纸平平整整地展开,收到了书架上,“来年你中了解试,和礼部试,这些废稿就身价倍增了!”
林选稼:“……”
既然赵成礼要留,他干脆把剩下两首也给了赵成礼。
忙到饭点。
还是老样子,二人在赵家附近的饭馆吃面。
林选稼请客。
伙计端来了面,汤水油亮,还额外多了一份“火晶柿子”。
见此,林选稼眼睛都亮了,“又是吃柿子的时节了。”
赵成礼把柿子推给他,“知道你喜欢吃,这些都是你的,慢慢吃。”
说到底,在赵成礼眼中,林选稼只有十六,还是半大的孩子。
林选稼说,“离开半年多,怪想念家里这口面的!我先吃面!”
眨眼间,一大碗面条下肚还没饱,他叫伙计再来一碗。
正吃柿子等面,店外有一群人冲了进来。
林选稼以为是县衙办事,一抬头,见那群人正看着他,应该是冲他来的。
为首的胖男子,蓄山羊胡,喊了声“二公子”。
林选稼不知对方有何事,才回攸县他也不可能犯事儿,对方应不是来抓他的。
想着,他起身,“您请说。”
山羊胡叉手,“二公子莫怕!听闻您在凉州赛诗会赢了解试得解者,真真为攸县争光啊。”
唉,伤心事又被提起一遍。
林选稼心口钝痛,没有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
因为他摆了冷脸,山羊胡忙又说,“您有胆识,更有诗才,我们来打扰您,是想请您作几首诗!”
“……”
又是这回事。
林选稼反应过来。
大家求他的诗,是抬举他,但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也没法说。
没人会相信林选稼身上的奇遇的。
林选稼真为难,既不能直接同意,又要顾忌大家的颜面,左思右想就只有一个办法。
“恕我做不到。”
“怎会做不到……”
路人听见林选稼拒绝求诗,都好奇地停下围观。
这面馆挺小,又位于小巷子,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吃完面离开的客人没法走掉,便也加入了围观队伍。
一时间,拥堵在面馆里的人越来越多。
林选稼只好说,“请几位哥哥随我来。”
他领着几人走出面馆,众人让出了一条路,不再堵在门前。
滞留的客人散了,门外的路人也散了。
巷子口,几个被林选稼带走的人,又听了一遍林选稼的婉拒。
林选稼说,“我在凉州只是侥幸赢了周镇,大家理智看待,别再打扰我的生活。”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疑惑。
林选稼只好继续道歉。
又等了会,众人才答应离开。
林选稼回到面馆,已不见赵成礼的身影,去结账也被告知,赵成礼付过了钱。
“说好是我请客的。”
没想到,他今日得了赵成礼的指点,还欠了赵成礼一顿饭钱。
马车边,张伯接过林选稼的书箱,见他脸色冷沉,“您还是笑时更好看。”
林选稼没说话。
张伯收起脚蹬,继续道,“也不是我一人这么想,李姑娘和我提过好多次。”
闻言,林选稼气道,“您和李姑娘几时那么亲?相比我,您更在意她?”
张伯掀开门帘,笑道,“您生气了?”
林选稼冷笑了声,“快回家吧,让李明玥等久,还不知怎么数落我。”
张伯点点头,又有些好奇,“您二位现在很亲啊,她还管您回家晚了?”
“……”
林选稼赶紧撇清,“这,我和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全在您眼里。能怎样嘛?”
“也是。”张伯笑,“我费这些心干嘛。”
林选稼无言以对。
马车碾过石子路,嘎吱作响。
几日之后。
林选稼整理好心情,重新为四年后的解试准备。
他去书局买了新诗册,添了新纸墨,钱花了不少,最后都不够给李明玥捎话本的。
不过这些年他是书局的老主顾,赊账这种事,如果他主动提,老板是会答应的。
林选稼不白占便宜,送了书局老板一套书名册,“这是凉州最大书局最新的话本名录,您照它去补货,保准生意兴隆!”
老板爱不释手,看了看名册第一页,“《帝王心》?”
林选稼微怔,捧着挑好的话本,快步离开。
马车边,又有几个年轻人来求诗。
林选稼也是纳闷,那天他把话说绝,依然阻止不了众人的热情,他只好继续拒绝众人。
好说歹说,人终于散了。
林选稼坐进马车,想到什么就随手记在空白纸上,这些从日常里提炼出的感悟都是写诗的珍贵储备素材。
删删改改,一首诗就从他的笔下展现。
“司瑜大人?”
林选稼的呼喊久久不得回应。
算一算,回攸县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听见司瑜的声音。
到晚饭时,林选稼又试了一遍,仍然没能召唤出司瑜,只好放弃。
也没有特别担心,下次他被作诗难住,不用召唤,司瑜就会现身。
不过因为他找不到司瑜帮忙,就得把积攒的诗带去赵家私学,向赵成礼请教。
没想到,选稼在赵家碰见了大哥林选熔。
一连半月不见,林选熔瘦了不少。
这段时间在寺庙陪伴发癫的苏氏,林选熔的日子想必一点也不逍遥快活。
林选稼上前行礼,喊了声:“大哥。”
抬眸间,居然发现林选熔脸上有一块紫红印。
林选稼问,“苏氏打的?”
林选熔遮遮掩掩,“……是自己摔的。”
林选稼怔了怔,便打住话头,另外问起诗儿嫂子,以及侄子烨烨,“大家好不好?”
说起那二人,林选熔露出笑意,“都好。你嫂子又有身孕,怕又是个小子。”
原来古代的大夫能隔肚皮预判性别。
真神奇。
林选稼叉手恭喜,“改日我和玉儿姐去看看嫂子。”
现在,诗儿搬去寺庙养胎,抱着大儿子,揣着小儿子,还要帮照顾母亲苏氏,怪辛苦的。
林选熔说,“她们姐妹间,要多走动,免得生疏了。”
林选稼笑,“哪能生疏?她总提起嫂子。”
正说着,堂课结束了,赵成礼朝这边过来。
林选稼对林选熔说,“改日坐下聊,今天还有事。”
话毕便迎上赵成礼,道一声夫子。
今天林选稼见赵成礼有两件事,一是请赵成礼品鉴诗,二是补上欠的饭钱。
赵成礼一见他就懂了,放下教具,领着林选稼出门。
二人还在上次去过的面馆吃面。
赵成礼看完了林选稼的新诗,选出最好的一首,拿在手里扬了扬。
林选稼明白了,这剩下的九首,全是垃圾。
“写诗好难。”
“能有一首不错的,就是进步。”
“可这一首诗……”
林选稼无奈,这唯一一首被挑出的好诗,是司瑜大人写的。
赵夫子把好诗、坏诗合成一摞,“选稼,考中县试的和考中解试的一起比试,这本身就不公平。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林选稼沉默接过十首诗,“不存在绝对公平,我也猜不到几时会碰上更厉害的人。”
赵夫子握了一下他的肩,“你才十六,年轻就是资本。多经历挫折,多积累经验,这并无坏处。”
一席话如春风拂过林选稼的心,看似不留痕迹,却悄悄吹散了担忧。
林选稼送赵成礼回私学,想起那些年幼的师弟。大家十六岁时,肯定比现在的他更出色,不止在凉州出名,也可能早已中了进士。
新的一年,在忙碌中飞逝。
眨眼气温回暖,日出到日暮,农人归家,学子散学。
“我快被热化了……”
李明玥和张伯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就喊道。
林选稼不爱出门,经常在家写诗改诗,可今天确实太热,他坐在屋里也是满头汗。
见状,李明玥问,“你有没有不舒服?”
林选稼嘴角起了火泡,一眼就被李明玥看见了。
“噗——”
李明玥笑出声,嘴里含着的凉水喷在了他脸上。
林选稼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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