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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再筹路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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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这年夏天,林选稼过得并不轻松。
四年前他解试落榜,在赵成礼的安排下参与了数不清的同门比试,写了好几百首诗。
但个人诗才高低,与练习努力程度,似乎并无绝对的正向关系。
反而他越写越没信心,甚至可说“毫无自信”。
因为……
那些由司瑜大人帮写的诗,统统得了赵成礼的赞赏,但那些由他自己完成的,每次都被赵成礼说成是“状态不佳”的产物。
时间从不等人。
夏去秋来,日子到了九月末,离这年凉州解试,只剩最后几天。
林选稼为启程做准备,处境和四年前一样,最艰难的部分依然是没钱。
这天,他照例去了赵家私学。
马车停在大门口,林选稼一想到钱的问题,脸色不觉变得更难看。
忽有几个幼童笑着与他行礼,他也只是勉强挤笑,强行融入。
“林师哥,今天夫子会选什么诗题?”
“我也不知。”
林选稼答得敷衍,后来回想,都觉对不起那些无辜的小同门。
和以往一样,今天也有师门比试。
参与的学生们到齐了,赵成礼便公布主题,“云。”
好抽象。
这种主题看似简单,却更考验个人的理解能力,以及生活阅历。
林选稼最怕这一类。
因为他是理科脑,想让他从一朵云衍生出高级的人生哲理,太难,太难了。
林选稼提笔前,只好和脑中的“司瑜大人”求助,看起来他自己又无法完成。
司瑜自然答应了他。
干预过程发生在短暂一瞬,林选稼像被强行嫁接了一段意识,只需按照脑中想到的诗句,逐行逐行写在纸上,就行。
“恭喜!”
突然的嗓音接入,拉回了林选稼的神志。
他懵懂地看着赵成礼,听见赵成礼说,“选稼,你的诗是今日最佳!”
随即,其他同门纷纷笑脸相贺。
可林选稼丝毫提不起精神,总要依靠司瑜,照此下去,自己的诗才永远没有真正进步。
解试即将到来。
出于稳妥,林选稼正在艰难地劝自己:或许,解试中他放弃自我参与,完全交给“司瑜大人”,方可万无一失。
以司瑜大人的实力,今年凉州解试的解元,必是他的了。
靠他人之力,是否有作弊之嫌?
这便是林选稼的犹豫之处。
作为一个恪守高道德准则的人,要让自己放下一贯秉持的道德底线,对他而言尤其困难。
从赵家私学离开,林选稼的心事都挂在了脸上,被赵成礼看在眼里。
赵成礼叫住他,问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事?”
林选稼摇头,欲言又止。
那些藏在心里的秘密,他无法说出,哪怕是善良的赵成礼,也成不了他告密的对象。赵成礼已经给了他太多指引,他不可能依赖赵成礼帮忙解决所有问题。
林选稼含糊其辞,“让您揪心了。”
赵成礼听出他想糊弄过去,便又叫住了他,关心道,“你是否还在担心解试?”
林选稼想了想,确实与解试有关,“您有一双慧眼。”
赵成礼啧了一声,疑惑道,“可你担心什么?这四年,你那么努力,写了那么多优秀的诗,居然还不满意?”
听言,林选稼更觉沮丧,“夫子过誉了。我写五首就有一首烂作,既无新意,也无深意。我把它们写出来,就是浪费笔和墨。”
“我说过的,是你要求太高!”赵成礼完全理解林选稼,“有高追求,固然无可厚非,但事必有度,一旦过了,就适得其反。”
还从来没人和林选稼说过这番道理。
他父亲林予昌,忙于自身公务,已经称不上一个合格的爹,对家里俩兄弟的教诲太少。
所以林选稼更多是接受身边老仆张伯的言传身教,一点点学着做人、做事,但像是“完成比完美更重要”这一类的道理,张伯自己都不懂,也就不可能教给林选稼了。
“选稼。”
赵成礼继续说,“不妨这样想呢?如果你今年还是不中解试,四年后依然不中……那你算是失败了吗?”
林选稼陷入沉默。
仿佛回到了上辈子的少年时代,他被初中的班主任叫去谈话。
班主任问他:你今年考不上高中,明年还考不上,那你的人生是不是完蛋了?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至今他都记得,他说,我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我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不同时空的两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林选稼看着赵成礼,沉声道,“我不会一直落榜。”
“……”
赵成礼怔神,嘴角慢慢浮上了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林选稼。”
林选稼眼底湿润,施礼,转身上了马车。
身后,赵成礼最后说,“选稼,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教你,明天开始,你不必来了。”
林选稼狠狠顿住,“……夫子不要我了?”
赵成礼却大笑,“哪是我不要你?我办学近二十年,自认经验颇多,但就在刚才我问我自己,像你这么优秀的学生,还能从我这儿学到什么?答案是,没有了。”
这话叫林选稼愣神。
赵成礼却兀自继续道,“不过,我很好奇,你的诗风为何变化巨大?四年前你从凉州回来,我的其他学生们连连惊叹,怎会在你的诗中读出‘司瑜大人’的遗风?”
“司瑜?”
现在林选稼一听这个名字就莫名紧张,生怕被赵成礼看出了什么。
赵成礼皱了皱眉,坦白道,“但是昨日,我重读了司瑜在诏狱的最后一首诗,忽然就释怀了。人心是什么,人就看到什么。我每每想到司瑜,总希望他还健在,于是这种美好祈愿被投射在你身上,让我错觉你的诗风越来越像司瑜。”
林选稼安静听着,多想告诉赵成礼,自己身体里确实残存司瑜一丝魂魄,但这事儿根本无法开口。
林选稼只能忍住,“学生去了凉州,定好好解试,您安心在家等我消息!”
赵成礼微笑,又想到什么,让他稍等一会。
随即,管家去买了几只火晶柿子,递到林选稼的手里。
赵成礼说,“但愿这红柿能给你好运。对了,路费凑够了吗?”
“……差不多够了。”
林选稼在钱的事儿上,始终做不到坦然。
他也想过,趁今天向赵成礼借,但字句含在嘴里,他如何也讲不出来。
赵成礼长长叹了口气,“真真怪事!你林家两个儿子科举争气,可林予昌偏偏让你被赶考的路费难住!”
说着他取下钱袋,准备给林选稼,却又想到什么,忽然停住了。
与此同时,林选稼的手僵在了半空。
赵成礼笑道,“今天机缘巧合,为师多唠叨你两句,中不中?”
林选稼躬身,“您请说!”
赵成礼把取下的钱袋挂回腰上,“你可知,司瑜缘何而死?”
故人已远去,却并没走得太远。
林选稼悄悄攥紧手掌,听见脑中的司瑜笑了笑。
这些笑声,外人听不见,只存在于林选稼的脑中。
接着,脑中的司瑜问林选稼,“你如何回答?”
林选稼在心里默默地说,“您最失败的地方,是错把成银孜那种怪物当成了正常人。”
司瑜:“……”
司瑜笑叹一声,饱含自嘲的意味,“我竟无法反驳!”
像成银孜那样的怪物,可以为了私利,无所不用其极。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任何正常人觉得不可的,成银孜都做过。最后成银孜铲除司瑜,取而代之,成为重臣,一方面得益于成银孜的前期积累,另一方面,也是司瑜的道德感太高、被自我禁锢的后果。
“所以选稼啊!你千万不能步司瑜的后尘,万事缓则圆,圆则通。你将来入仕,更要牢记这八字,切忌过于刚直,一定提防‘怪物们’的算计。”
“缓则圆,圆则通……”林选稼说,“我记住了。”
入夜,林选稼又在家门前碰见了求诗的人。
这四年他无数次拒绝过他们,而他们也无数次登门,其心虔诚,感天动地。
但林选稼守住了底线,他说过不卖诗,就坚决不卖。
“二公子。”
为首的人已经来过许多次,这次见了林选稼,又是一脸紧张。
林选稼低眸,看了眼那人举着的宣纸,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赵成礼教诲的那八个字:
——万事缓则圆,圆则通。
难道赵成礼真正要点化的,是他对待这群求诗者的态度?
林选稼收回神思,对面前的人说,“你随我进去,坐着喝口茶,等我写完拿给你。”
“当、当真?”
那人顿时眼底涌上了泪,“您愿意赠诗给我?”
“有何不可?”
林选稼说着便推开了门。
院中的屋檐下,李明玥和张伯站在那儿,他们自然听见了林选稼说的话,面上含着笑。
林选稼绕过他俩,领着求诗者进屋。
张伯回神,忙泡茶款待客人。
过了一盏茶工夫,林选稼从书房出来,手上拿着一幅诗稿,送给了求诗者。
求诗者连声感谢,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这一幕,叫李明玥摸不着头脑。
李明玥拉住张伯,问道,“林二转性了?”
张伯摇头,“也是好事!不然这群人天天来,次数多了,我也有点烦。”
李明玥托着下巴,“那您猜一猜,林选稼有没有收钱?”
张伯微怔,“……收了也不奇怪。咱穷成啥样了?几日后就要去凉州,路费还没着落!”
李明玥打自己嘴,“怪我!提什么钱。”
正懊悔着,她听见林选稼喊了声“张伯”。
等走近,林选稼把一只细长的布袋给了张伯,“那人留下了一幅前朝古画,我也不懂,就由您保管吧。哦,这几天再有人登门求诗,您只管把人领来见我!”
张伯接过布袋,眼睛撑圆,“……好的。”
但李明玥直接叫住了林选稼,“是谁说的,‘我的诗不卖’?”
林选稼顿了顿才说,“是我说的,我也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并不矛盾。我写诗,他用东西换,这不叫‘卖’!”
狡辩。
林选稼后来也挺惊讶,自己怎么活成了鲁迅笔下孔乙己的样子,觉得“窃”不算“偷”。
次日一早,家门口排起了长队。
大家得知林选稼答应赠诗,带着各种礼物来找林选稼。今天来的都如愿以偿,消息传遍攸县,引来了更多效仿者。
整日林选稼坐在书房里,忙个不停。
张伯帮忙点数大家的礼物。
李明玥在旁看着这一切发生,听见张伯报上礼物的总估价,竟到了日进百金,直呼惊讶。
“您没算错吧?”
“只少不多。”
张伯活到这把年纪,其中很多礼物,像是茶具、花瓶、砚台、画轴、题字……他也第一次见,难免估价保守。
书房里,林选稼不停地磨墨、提笔、书写,灵感源源不断,神乎其神。
张伯压低嗓音,“瞧公子这架势,怕是要成仙了!”
“是,林诗仙!”
李明玥笑道。
这只是一时的玩笑话罢了。
去凉州之前,李明玥还有一件大事要抓紧做完。
午后,李明玥正要和张伯商量一下,却见林选稼抢了她的话,先把张伯叫到书房。
林选稼问道,“您可知,哪家当铺比较合算?”
张伯说,“要看公子卖什么?”
林选稼指着地上的那些礼物,“从里面挑几样,卖了换路费。”
张伯不敢置信。
不过林选稼不提,张伯也正有此意。
张伯熟练地拿出几套茶具,“卖掉这些就够,我去当铺卖,您不用操心。”
林选稼帮着收拾起来,搬去马车上,“我和您一起去,顺便开开眼界。”
张伯没有拒绝。
二人摆弄马车的时候,李明玥就站在门口看着。
林选稼问她,“想不想去?”
李明玥故意说反话,“不去,我才不干苦力。”
说完便转身进门。
县里的当铺并不多,但这种行当,大多和官府有干系,通常不缺钱,所以他们碰上好东西,肯出价也出得起价。
张伯领着去的这家当铺,开店几十年,听说他家曾用一千两银子买前朝字画,转手卖去洛阳,价格又翻了几倍。
林选稼跟着张伯进店。
伙计上来招揽,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扫了几下,最后落在张伯抱着的箱子上,随后又看了一眼林选稼腰上的玉牌。
好东西。
玉牌通体莹白,呈现寒冰质地,哪怕洛阳的达官贵人小姐夫人身上,也没几块这么有灵性的玉牌。
“劳驾你看看,这些东西值多少?”
张伯打开了箱子。
伙计俯身一看,“茶具品相还行,我给你三十两。”
张伯皱眉,“三十两?太少了。你们见多识广,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不普通,合一起,你最少给我这个数。”
指尖并拢,比了一个五。
伙计捋着胡须,“你要得多,我得问问我们东家,二位稍等。”
随后,那人转身进了后面的门。
脚步似乎上了二楼。
那人停下,敲门,喊了声“东家”。
门开了,又关上。
之后话音便消失了。
不知是他们故意压低了声音,还是二楼设有隔音的暗门。
楼下,林选稼喝完了两杯茶,才听那个伙计下楼。
伙计走到他们面前,说道,“我们东家可以答应你们的要价。”
张伯松了口气,“那你写当票吧,我们赶着回家。”
伙计说,“不急,写当票之前,我还想请教你家公子一个问题。”
这个公子,指的是林选稼。
林选稼疑惑,“什么问题?”
伙计给他作了个请,“公子请上楼,我们东家想当面问公子。”
此言一出,张伯立刻警觉地拦住伙计,“我陪公子一起上楼。”
伙计面露为难,“东家只请公子一人。”
张伯不让,“谁知你要带他去哪儿,我不放心!”
伙计笑道,“你们不配合的话,还请离开。但我提醒一句,你们出了我家,整个攸县再无第二家敢收这些茶具。”
口气狂妄。
张伯被气笑,看向林选稼,“公子莫信他鬼话!偌大攸县,当铺百家,除非全是他东家的产业,怎么没有第二家敢收我们东西?咱的东西又没沾晦气,又不会要人命!”
林选稼说,“扯远了。”
伙计却接过话头,说道,“没错!你家东西就是沾了要命的煞!”
听言,张伯脸色一白,骂道,“我看你就是煞气!!”
伙计笑了笑,问林选稼,“公子,我不瞒您,东家想问的,是您这块玉。”
顿时,林选稼往后撤,抬手挡住玉牌。
伙计见林选稼紧张,便一把抓住林选稼的胳膊,“恐怕您不想去也得去!”
只听一声令下,四个壮汉上来把林选稼双手反剪,就要押上楼去。
混乱中,张伯不知被谁踹倒在地,腿疼得动不了,只能看着林选稼被带走。
楼道里没灯。
林选稼被押着走,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坚持了会,他被拉到一扇门前。
伙计敲了门,很快门就开了。
里面很亮,刺得林选稼睁不开眼。
他隐约辨出真正刺眼的是屋里摆的金银珠宝。续往里走,他发现这里面非常宽敞,却密密挨挨摆满了各色宝贝。
可是攸县生活寒苦,他爹林予昌这些年开荒种地,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吃上一口饭。
谁又料得到,在又穷又偏的攸县,居然还有地方藏着数不尽的珍宝。
林选稼后背发寒,赶紧睁大眼睛,看向房间深处那坐在珠帘之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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