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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谭欣的梦1 凌晨三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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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羊城的夜彻底静了。白天的溽热散了,空气里蓄满湿漉漉的凉意,深吸一口,能尝到露水味。
谭欣站在窗边,没睡。
胃在叫。
叫得理直气壮,像养了只小动物,到点就得喂。他干这行快四年了,早就摸清规律,下播后一小时,饥饿准时打卡,从不迟到。
他挠了挠头发。还在半干状态,发尾滴着水,弄得脖子凉丝丝的。懒得再吹了。
拿钥匙,穿鞋,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慢半拍地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像八十年代老电影的滤镜。他脚步不算轻,但灯还是在他拐过弯后迅速熄了。
像在赶人。
凌晨的街道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偶尔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飘过去,轮胎碾过湿路面,沙沙响,像用砂纸擦玻璃。
他轻车熟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的白炽灯还倔强地亮着。青石板路泛着幽光,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天地。
巷子尽头,一家小店透出橘黄色的光。
“福记糕点”。
招牌旧得掉漆,但“24小时”四个字红得理直气壮。
深夜食堂啊,这是。
谭欣推门进去。
门顶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像在说欢迎光临。
暖气和甜香扑面而来。蛋挞的焦糖味、马蹄糕的清甜、咸水角的油香,混在一起,像一记温柔的勾拳,精准命中他空虚的胃。
柜台后,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理货。听到铃声抬头,看到谭欣,眼睛亮了亮。
“靓女哥!”
这句问候,尾音上扬,带着羊城特有的婉转,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
谭欣嘴角僵了零点几秒。
这姑娘总这么叫。第一次听的时候他差点转身就走,后来习惯了,甚至有点想笑。
靓女哥。
也不知道算夸还是损。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在玻璃柜里扫了一圈。
马蹄糕。切成菱形,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面嵌着荸荠碎,晶莹剔透,像果冻里的星屑。
素菜包。白白胖胖,蒸笼冒着热气,看着就软乎。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玻璃轻轻点了两下。
“马蹄糕一个,素包两个。”
声音沙得像生锈的门轴。直播喊了一晚上,嗓子在罢工边缘疯狂试探。
“马蹄糕一个,素包两个——”
女孩利落地复述,手上已经开始动作。食品夹捏起马蹄糕,往纸袋里一送。
“唔来根烤肠咩?今日啲肠靓,爆汁嘅!定系试个狮子头,啱啱炸好,脆到冇朋友啊!”
她的营业腔熟练得像是复制粘贴。
谭欣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那笑容像条件反射,嘴角扬起来,眼睛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不了,今天吃素。”
“好靓……”
女孩盯着他抬起的脸,无意识地低喃。
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脸颊蹭地红了,手忙脚乱地低头装袋。
“啊——唔系唔系!我帮你装好先!”
她把两个纸袋递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谭欣的手背。
温热的。
他接过袋子,扫码付款,又点了下头算作道别。
“叮铃——”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他拎着温热的食物,慢慢走进夜色里。
门口有个花坛,水泥砌的,边沿还算干净。他坐下,拆开纸袋。
马蹄糕是凉的。
一口咬下去,Q弹的糕体在齿间压扁又弹回,荸荠碎爽脆地“咯吱”一声。清甜不腻,像凌晨三点的羊城,凉得刚刚好。
再来一个素包。
面皮松软得夸张,撕开一角,里面的香菇木耳白菜丝还烫嘴。咸鲜的汁水混着面香,朴实到不像话。
他就这么一口凉一口热地吃着。
头顶的天是墨蓝色的。看不到星星,连云都没有。远处的路灯把墙壁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一吹,树影就摇晃,像一群人在无声地跳舞。
这一刻,他不是蚜虫酱。
没有伪音,没有弹幕,没有榜十PK,没有“虫洞”军团。
只是一个饿了的年轻人,坐在凌晨三点的巷口,安静地填饱肚子。
食物滑进胃里的感觉,踏实得有点奢侈。
最后一口素包下肚,他站起来,把空纸袋叠好塞进口袋。
回到出租屋,开门,关门。
屋子里黑得彻底,只有窗帘缝里渗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天光。
他拧开书桌上的球形台灯。暖黄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圈,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仰头灌下几大口。冰水冲刷过嘶哑的喉咙,疼得他皱了皱眉。
随后坐回电脑前。
没开直播软件。就是无意识地滑着鼠标,在新闻页面上滚来滚去,标题一个都没读进去。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墨蓝退到深灰,深灰的边缘又晕开一层鱼肚白。
环卫车的引擎声从远处碾过来,扫帚划过路面的声音,规律得像心跳。
然后是天亮的第一个瞬间。
巷子里响起送奶车的铃声,叮叮当当,经过楼下,又慢慢远了。
胃又醒了。
凌晨那点糕点和素包,已经被消化得渣都不剩。饥饿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没打声招呼,涨回来的时候也没提前通知。
谭欣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点。
他拿起手机,在外卖软件上划了几下,手指停在那个熟悉的店铺图标上。
皮蛋瘦肉粥。
鲜虾肠粉。
下单。
支付。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困倦像迟来的潮水,从脚底慢慢漫上来,拍打着眼皮。
手机响的时候,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外卖到了。
他恍恍惚惚地去开门,接过纸袋。粥的米香和肠粉的酱油味涌进来,浓烈得像是白天打了他一巴掌。
重新坐回桌前,拆开盖子。
皮蛋瘦肉粥滚烫绵滑,他先沿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喝。瘦肉的咸香混着皮蛋的浓郁,滑下喉咙,暖意从胃里一点点往外渗。
肠粉薄得透光,裹着整只鲜虾。蘸上微甜的豉油,一口下去,弹牙的虾仁在齿间跳了一下。
这是比凌晨那顿更踏实的补给。
像给一个通宵运转的机器,加满了燃料。
吃完,收拾餐盒,擦干净桌子。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白昼的羊城已经彻底醒透。车流声、人声、施工声,混成一片绵密的底噪。
拉窗帘的时候,谭欣感觉自己的胳膊像灌了铅。
“唰啦”一声,最后一丝天光被隔在窗外。房间沉入人造的昏暗,只有书桌上那盏球形氛围灯还在固执地亮着,像黑暗里漂着的一只萤火虫。
他走到床边,机械地脱掉沾了食物味儿的家居服。皮肤碰到微凉的床单,打了个哆嗦。
被子裹上来的瞬间,像被谁抱住了。
然而身体沉下去了,脑子却不肯关。
莓莓酱的笑声、弹幕滚动的哗啦声、热水砸在皮肤上的刺痛、马蹄糕的Q弹、素包的烫嘴、外卖员递袋子时那只粗糙的手……碎片们互相碰撞,在脑子里炸成一锅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呼吸受阻,反而让人集中不了精神。
窗外的市声被窗帘滤成闷闷的低频噪音,像有人一直用电钻钻他的太阳穴。
时间在黑暗里爬。
他蒙住头。噪音远了,但还在,像粘在耳膜上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
某个时刻,困意终于来了。
来得又猛又温柔,像被一只手按进了深海里。
呼吸慢慢拉长。
身体在床垫里找到最舒服的凹陷。
所有感知——噪音、胀气、喉咙的嘶哑——都在下沉,沉进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的最底部,忽然有光。
像隔着被水汽糊住的毛玻璃,画面晃,模糊,边缘失真。
谭欣“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