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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君臣陌路 监视、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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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时,秦渊高坐明堂上,十二旒遮掩下,苏允瞧不清楚他的神色。只是隐隐觉得,他在回避自己的目光。
朝会散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秦渊赐下的苏相府,却在门口被苏珂拦下了。
“堂兄,伯父要你立刻回苏府一趟。”
苏允蹙起了眉头,跟着他去了。
古朴雅致的牌匾上镌着“苏府”二字,两旁立侍的侍卫见他登上台阶都齐齐行礼。
“家主,老爷已经在祠堂等候你多时了。”苏府的管家恭敬道。
苏允的秀眉拧得更紧,不知父亲究竟有何等要事,非要去祠堂商谈。
祠堂内,悠悠一阵清风荡起堂前悬着的灯笼,堂外草木也发出瑟瑟之声。他看见父亲背身而立,疾步走了过去。
还没开口,就听见父亲饱含怒意的声音:“跪下!”
“不知所犯何错,望父亲明示。”
从昨夜到如今,他没有正经休息过,声音也不似往常沉稳,而是带着不易察觉的怨气。
苏鄞看了眼紧闭的门,快走几步到苏允跟前,欲开口又咽了回去,反反复复几次,终于道:“你何时喜欢上了陛下!”
好似一道雷电正劈在苏允的头顶,他颤动着抬起头,嘴唇发白,半晌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瞧你这个样子,便知道我的猜测不错!”苏鄞无奈地闭了眼,气愤道。
他继而怒道:“当初让你进宫做伴读,是要你教导他、收服他,没成想你的心智如此薄弱,反倒迷恋上了他。”
他早就觉得儿子这些日子瞧着秦渊的眼神不对劲,昨夜又在宫内呆了一夜……
“你们是君臣,是名义上的表兄弟!”苏鄞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与他可曾……”
苏允听着这些话,头脑仍在发懵,思索片刻后,他立刻道:“绝无此事!父亲放心,我必不可能做出玷辱门楣之事!陛下……他尚不知道我的心意。”
话落,苏允低下了头,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落寞。
苏鄞闻言面色稍霁,道:“虽然大错未成,但你有此心,便已是苏家大祸!”
他那些日子冷眼瞧着,秦渊他分明对自己儿子亦有意。
既然苏允尚未悟出这一层,他自然也不会点破。
“你与他若真有什么,史书工笔便会写我们苏家以色媚上,罔顾伦常。我们苏家也将被他打击得再无出头之日!”
前半句说的正是苏允的顾及与担忧,可后半句他却不懂。苏允茫然抬头,看向苏鄞。
“以他的心性,迟早要做个独揽大权的君王,焉能容得下苏家。你如今是苏家的家主,本该事事以苏家的利益为先,与这皇权分庭抗礼,却对他意软情痴,这场仗怎能获胜!他若知晓,正能利用你的情意来对苏家不利,这祸事就在眼前。”
“不,父亲此言太过!”苏允忙摇头,“陛下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纵有收拢权力之心,也不会对苏家太过绝情的。这个朝廷需要苏家的力量,只要我们安守本分,做个贤臣,便可永守清名与荣华。”
“糊涂!”苏鄞陡然抬臂,指向苏允,“你竟然看不出秦渊的野心,他昨日的独断你是没瞧见吗,如此桀骜不羁,日后怎么肯被苏家掣肘!且权势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以为忠直贤明,便能得一世安稳,可那些隐于暗处,恨不得取而代之的人,早就急不可耐了。苏家生你养你,抬举到今日的地位,你非要看到家族倾覆、亲人离散才知悔吗!”
苏允忙道:“我知道日后利益不同,苏家与陛下之间难免有嫌隙,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日。我……深知陛下为人,他不是个利欲熏心、心狠手辣之人。”
“然父亲所言争权夺利之事,恕我不能赞同。月满则亏,水满则益,如今苏家如日中天,该想的是安稳度日,而非再度进取。而我也不是懦弱无能之辈,放任苏家被人欺辱。我今日在此立誓,日后行事,必以苏家为先,保家族在朝堂屹立不倒。若真有一日陛下要对苏家下手,我也绝不会因情乱智。”
“哪怕要你们反目成仇,恩怨相对?”苏鄞追问道。
苏允思考了片刻,笃定道:“哪怕反目成仇,恩怨相对。”
苏鄞瞧他这般笃定,皱了许久的眉头渐渐松了下来,犹疑再三,忍不住道:“哪怕你这么说了,我还是要你绝了对他的心思。便是抛开你们的身份,也不般配。他随性出格,心意难测,像阵风一般,你哪里抓得住,一腔痴情只会……”
“父亲!”苏允突然打断,咬着唇低声道,“莫再说了。我已然放下了,我……再也不会想他了。”
苏鄞沉默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自那日后,苏允真如他所言一般,对苏家的事更上心了些,诸如朝中人脉、子弟读书、家族产业,他都细细过问,各处私产也分给了族中得力之人打理。若非要事,他也不再进宫,尽可能避免与秦渊独处的机会。
秦渊自那夜后,也鲜少召见苏允,两人都很默契没提那夜爽约之事。偶有几次议事,秦渊见苏允退下得太快,竟忍不住叫住了他。可当苏允抬眸,冷淡问他陛下何事时,他又说不出话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左右,苏允在这些日子里,觉得和秦渊同关在长渊殿,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诡异的平静终结在秋日,京内考满初评的文书集于相府,苏允不多时便发现刑部弄虚作假。上报秦渊后,领了他的旨意,以摧枯拉朽之势重新评定了刑部诸人,其中那位右侍郎实在是空领着钱粮,毫无半分政绩。秦渊恼怒此等蛀虫,当即便革了职。
如此一来,刑部便有了空缺。苏允拟了几个人选上去,当中便有他在刑部做郎中的族弟苏珂。朝中有人讽他要把整个朝廷都换上苏家的人,他自认举贤不避亲,苏珂的政绩在这几人中确实出众,故而也不争论。
他记得呈上去之时,秦渊细细浏览了苏珂的功绩,对他甚是满意,问了不少苏珂的事。那一日他与秦渊畅谈了许久,说至开怀之时,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此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众人都以为陛下属意苏珂,也不再打点活动。正当他们恭候陛下旨意之时,却传出了苏珂与平郡王动手,殴打皇亲一事。
苏允细细查了事情经过,才发现是平郡王那日酒醉,摔了宜珍斋内的一件梅花玉雕,又言语辱及苏家才激怒了苏珂。
苏珂酷爱古玩玉器,他开这家宜珍斋不为赚钱,只为寻些有缘人来同赏,那梅花玉雕是他最珍爱的。
出了如此一事,宗室气愤,苏珂自不能再接任刑部侍郎一职。可苏允没想到,接任刑部侍郎的那人姓周,正是……秦渊的亲表哥。
只是周立言五年前才入仕,且只是个地方官,纵然政绩不错,也还是资历尚浅。朝中议论纷纷,颇有不满。但因这位置早先已被视为苏家的囊中之物,即便是如今丢了,众人也不敢推举新的人来,怕苏家日后记恨报复。
苏鄞知道这事后,当日就赶来了相府,对着已经回过味来的苏允讽道:“这就是你口中宽厚仁德的陛下?倒真是好手段,好处是他的人得了,坏名声却是我们苏家背了,朝堂多年,算上先帝那次,这是第二次被当作猴耍!”
苏允无言辩驳,心内五味杂陈,秦渊他……到底是怎么了。
苏鄞临走时怨气未消,冷笑道:“阿珂那孩子喜好玉器古玩,也不知陛下是如何晓得的。平郡王又没这喜好,偏那日就去了宜珍斋闹事。阿允,你自己想想吧!”
父亲怒气冲冲,言语过激,可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阿珂素日低调,这些喜好,正是他那日与秦渊畅聊时说出的。
秦渊这是借他的信任来构害他的堂弟!
他怎么能这么对待苏家,又怎么能行如此阴诡之事!
害堂弟前途有损的愧疚,对秦渊行事的失望,以及那拼命想淡忘的情愫,都缠绕在心底,他必须要找秦渊说清楚,他不想……就此对他处处设防。
长渊殿内,秦渊看着面如霜雪的苏允,瞬时明白了他为何事而来。眼中微弱的欣喜立刻荡然无存。
“半年疏离,没想到苏相此番竟是为了问罪而来?”
“臣不敢,只是不知苏家何处冒犯天颜,竟让陛下不满至此,还望陛下指教。”
他跪在秦渊面前,身旁的一草一木都还是昔年的样子。秦渊登基,未循旧制住进历代君王的寝殿,而是将长渊殿作为了休憩之所。
“苏卿言重了。不过是朕想给表兄一个好差事,借苏家一用罢了。”
苏允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快,一时怔在了原地。听得他口中所谓的表兄二字,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自己……是周立言。
“怎么?苏卿口口声声为朕分忧,连这点事也不愿意吗?”
苏允眉头紧锁,冷道:“朝廷用人,量能选材,自有规制,陛下怎可仅凭私情来定夺,若周大人不能胜任此位,耽误的可是朝堂大事与天下黎民。再者,苏家此次何辜,苏珂又何辜,要白担上殴打皇亲、冒犯宗室的罪名!如此损人利己、阴诡手段,不该是君王所为!”
苏允谈及前半段时,秦渊面无波澜,却在听到后半段时,面容冷了几分,思索片刻后,发出了一声嗤笑:“说来说去,苏卿不过是为苏家丢了刑部侍郎之位生气,朕日后再给苏珂安排个好去处便是。”
他似乎犹不解气,故意道:“又何必扯上天下苍生呢?”
苏允被他这话气得头昏脑胀,压抑怒气道:“陛下以为臣为利而来,可臣所求,不过是个公道!”
话音方落,秦渊便疾行到他面前,高声道:“好个公道!天下之事纷繁复杂,哪里有那么多的公道给你!多少人、多少家族在朝局里受尽委屈,怎么到了苏家就不行,朕便是不给苏家公道又如何!”
苏允没料到他如此大的反应,一时惊得没跪住,向旁边跌去。秦渊脸色大变,下意识去扶,可手刚沾上苏允的紫色衣袖,就被他推了回去。
“臣当不起陛下这一扶。”他别过头愤恨道。
比起他对苏家那莫名的敌视态度,更让苏允心痛的,是他对公道二字的态度。世事难料,公道难求,但这并非扭曲事实、肆意妄为的理由。为君者,或许无法事事公允,但不能不信。
他记忆里的秦渊……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曾经最痛恨的,就是不公之事。
能说出这番话的,不像是秦渊,倒像是他的父亲定熙帝,苏允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秦渊被他这句话噎住了,看着自己无措的手,又气又痛,慢慢站起了身,冷道:“苏卿,你退下吧。”
“臣……告退。”苏允双腿又麻又酸,挣扎着起身,踉跄着退了下去。
丹心扶着他走在宫道上,苏允第一次觉得这条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比他被流放出宫那日,还要无望。
自那夜后,二人言谈间再无投契之时。御前奏对时,每当苏允为了苏家说话,秦渊便少不了冷嘲热讽,之后更是直接训斥。苏允守着为臣之礼,不敢顶撞他,可也不愿讨好他,总是要据理力争,二人间的关系越发紧张。后来甚至苏允提出无涉苏家的提议,他也要寻出些不快来。好在秦渊仍记挂着国事,若真是利国利民的良方,他亦会颁诏遵循,故而苏允也能忍下去。
苏鄞见此情况,多是劝苏允筹谋时再狠心些,既然秦渊笼络了平郡王等人来制衡苏家,苏家便也该多收服些人,最紧要的是早些有位苏家所出的皇子。
苏允也听了进去,如陈雁知所愿,促成两家的姻亲。只是陈氏见秦渊对苏家态度转冷,期间也有不少人生了示好秦渊,对苏家取而代之的心。好在陈雁知承继家主之位后,多番打压,交好苏允,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秦渊看到两大世家交好,对苏允越发不满,眼前之人离他的记忆里的表兄越来越远,更接近一位要压制他的世家权臣。
每每苏允与陈雁知宴饮闲谈,出行同游,他便要立刻传陈雁知进宫议事。几次过后,陈雁知气愤说是秦渊在他身旁安插了细作监视,但只有苏允知晓,被监视的应是他苏允,至于不传自己进宫,可能是不想再添争执吧。
每每思及此处,苏允都觉心痛难当。监视、怀疑、怨愤,他从未想过这些词有朝一日说的会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事实就是事实,他无法逃避。三年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挨过,在那些争吵、冷遇、为难中,他已经快记不起昔年伴读时,那位皇子的样子了。他也曾鼓起勇气,去探究秦渊对苏家态度转冷的原因,可秦渊总是一脸似笑非笑,嘲他愚昧。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信了,哪有什么原因,不过是皇权与世家的宿命罢了。
也是他这个世家家主与少年帝王间的宿命。
“公子,公子,君姑娘来了。”他听到丹心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两道人影离他越来越近。
可似是被魇住了一样,无法起身。
过了片刻,又挣扎了一番,才猛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