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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意未明 他偏要与心 ...

  •   定熙三十一年,中书令之子苏允于太子册封当日,重翻二皇子坠马一案,许州军统帅陈雁知剑指定熙帝。后四皇子秦渊率洛城军与苏、陈两家私兵攻入皇城,围困泰安殿,定熙帝怒火攻心,旧疾发作,当庭驾崩。

      苏允醒来时,整个帝都都在筹备秦渊的登基大典。他打量着长渊殿中熟悉的陈设,看着照入殿中的阳光,渐渐平息了心中余悸。

      “伯父联合朝臣,将先帝杀子之事公布天下,也把三殿下作为了主谋。”苏珂坐在苏允床前,向苏允讲着他昏迷时发生的事。

      苏允心中明白,如此一来,秦渊闯宫便有了清君侧之名,这个要清除的逆贼是三殿下,定熙帝则成了被三殿下蛊惑,昏聩杀子的君王。秦渊也不必承受谋逆非议。虽不是事实真相,却最有利于在此时稳固朝局。

      “殿下那日,是如何说服洛城军的?”

      苏珂凑近苏允:“殿下先是揭破了陛下做局杀子之事,让他们惊恐于陛下的狠辣,又说他们若愿助自己一臂之力,便是新朝中的股肱,高官厚禄,前途无量。”

      他又压低了声音:“那位为首的将领假意答允,结果被殿下识破,一剑刺死。听说,殿下那时刚从长渊殿逃出,路都走不稳,硬是撑着一口气做完了这些。之后只休息了半刻钟,就赶往了泰安殿。”

      这些描述,和苏允那日见到的秦渊判若两人,他顶着从容的笑意站在自己面前,没露出这些疲惫与艰难。

      脑海里忽又浮现出秦渊替自己解开锁链时的场景,他不敢再往下想,岔开了话题:“怎么将我安置在了长渊殿内,也太不合规矩了。阿珂,帮我打点一下,我今日就出宫。”

      苏允挣扎着要起身,苏珂却按住了他乱动的手,无奈道:“这是四殿下的意思,那日他径直抱你入了长渊殿,还非要安置在他的这张床上,伯父喊了一路的不敢不敢,他置若罔闻。”

      “他还当我们是昔日的伴读与皇子呢,这也太胡闹了。”苏允叹他仍是一副小孩子心性,摇了摇头。

      叹息声未止,清亮的声音就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无论何时,阿允与我的亲厚都不会变。”

      苏允慌忙起身见礼,却被秦渊托住胳膊,一把扶到了床上。

      “你我之间,何时才能忘却这些虚礼。”

      苏允摇了摇头:“这些礼数巩固的是殿下的威严,殿下即将登临大宝,要越发重视这些才是。”

      秦渊仍不以为意,眼神示意苏珂退下去,自己则坐在了床边。

      他温柔道:“这些时日,你只管养好身体,安心参加我的登基大典便是。”

      苏允不惯他如此热切的目光,低下头应了一声。

      秦渊瞧他面色苍白,又挥手命人去传太医,问询了好一番,直至看到苏允眼皮子有些打架,才不舍地离开了长渊殿。

      四月十六是太史局推测出的吉日,正宜改元称帝,告天即位。

      那日草木茂盛,晴空万里,苏允看着秦渊身着衮冕、头戴十二旒,端端正正走向顺天门。诏书宣罢,受宝登座,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声震皇城。
      秦渊如过去的每一位帝王一般,降下大赦天下的诏书,可紧跟其后的,还有一道旨意。

      “前日苏卿称自己老迈,想要回颍州修养,朕已然准了。可中书令一职空缺,中书省无首,致使政令难以决策,朝野不安。”

      他的目光转向隐在人群之中的苏允,朗声道:“朕今合三省为一,命苏允为丞相,总揽政事,调度六部,辅朕朝夕。”

      一语出,阶下文武百官皆惊,以三省群相代独相,本是集中皇权、加强统治之举,新帝如何能倒行逆施,重新集权于苏允之手。

      况且颍州苏氏,已然是第一世家。

      “陛下不可!三省六部乃是开国太祖之策,百年来政治清明、海晏河清,也多仰赖此制度,怎么可说改就改,如此儿戏!”尚书令蒋壑持笏劝谏道。

      苏允亦急忙出列,高声道:“臣才疏学浅,不配此位,望陛下遵循古制,另择贤才。”

      秦渊眉头微蹙,开口道:“政治清明,海晏河清?蒋卿日日安居庙堂之上,可曾瞧见众生疾苦?三省群相虽集思广益,可过去十余年间,也多有互相推诿、调度有失之处,不知耽误了多少功夫。命苏允总揽,是为了在朕一朝,扫除积弊,整顿吏治,正所谓事异则备变。且苏允之能,朕心知肚明,天下亦共睹,何人还要有异议?”

      他放缓了语气:“苏卿为了家国昌荣,为了朕江山稳固,还不接吗?”

      苏允听得这一番话,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如此桀骜独断,不肯提前与朝臣商议半句,也不许朝臣半点质疑;喜的是他处事灵活,也却有帝王威仪,能够震慑朝臣,此外,他也懂自己。

      苏允上前拜倒,语气郑重:“臣苏允接旨,必不负吾皇所托。”

      当晚,群臣宴饮,苏允坐于秦渊下首,君臣同饮,和睦非常。待丝竹声止,面颊微红,这场盛世才罢。苏允靠在门栏处吹风醒酒,正欲出宫之时,秦渊的贴身太监何宝却寻到了他,笑道:“相爷留步,陛下思及过往情谊,在春芳亭设了私宴,盼与相爷一会。”

      这边宴席才了,怎么又设了小宴,苏允有些困惑,可犹疑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今日秦渊夙愿得偿,春风得意,他实不愿秦渊有半分不快。

      另一边长渊殿内,秦渊身着涧石蓝圆领衫袍,身形挺拔,玉树临风,正要用那顶尚未雕完的玉冠束发,内监们觉得这有失帝王威仪,却又不敢劝他。

      “哎呦陛下,小心这还没打磨的地方伤了您的头发,不如我们换一顶?”何宝匆匆赶回,心疼道。

      “这是他送的,他瞧见了,定能明白我的心意。”秦渊没觉得扎手,嘴角还绽开一抹笑来。

      众人知道他说的是谁,都敛声屏气,没敢应答。
      他是何时意识到自己动了心呢?

      或许是临行那日苏允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又或是泰安殿外他拼命掷出飞剑……

      一个几近生离,一个险些死别,在这些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无法接受苏允的离开。

      明明起初只是感念他多年来的看护与陪伴,见不得他伤心,见不得他落泪,想要与这位表兄和睦相处,做一世明君贤臣。

      可如今,他只想与苏允心意相通,拥他入怀,让他时时刻刻伴于身侧,永不得离去。

      今夜,他不愿再将这份心意藏下去,要堂堂正正地告诉苏允。他应也好,不应也罢,今生今世,他秦渊是绝不会放手了。

      什么名声清誉,什么世家伦常,他都顾不得了。纵他们是名义上的表兄弟、朝夕相处的君臣又如何,他偏要与心爱之人说个明白,求个耳鬓厮磨,天长日久。

      想起苏允离宫时的那些眼泪,拒绝苏家逃出宫提议时的决绝,阿允心中……也是有他的吧。

      至少……不会讨厌他。

      未来还长,阿允会做自己一世的臣,那么自己就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打动他。

      思及此处,秦渊紧张的心情又放松了些,他擦净手心的汗珠,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摆。

      正要抬步出殿时,一声急报传来:“禀陛下,平郡王带了个女子来,名唤若姚,自称是昔日在荣庆宫服侍的宫女,有要事告知陛下。”

      秦渊闻言,立时大喜,眼底还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若姚姑姑,是她母亲当年的贴身婢女,在那些备受冷落苛待的痛苦岁月里,这个女子温柔又坚韧,顶着无数为难与白眼,悉心照顾他们母子。来荣庆宫内的太医敷衍了事,是她一次次舍出攒的钱打点,盼着他久病成疾的母亲好起来;自己难过于其他皇子的嘲讽与欺凌,亦是她开解劝慰,让那些年的仇恨与痛苦没有在心底扎根,自己还能开阔,还能豁然。

      他本就想过几日重寻故人,如今相逢,正是大喜。

      “快带我去见!”

      先安置了若姚姑姑,听她禀明了大事,再去找阿允也不迟。

      年轻帝王轻捷的脚步声惊飞了宫道上的雀鸟,有一只振振翅膀,踩着新枝,越过了宫墙,正落在春芳亭前的草地上。

      苏允白皙的面颊上仍带着微红,夜风扬起他紫色的衣角,吹瘦了地上的人影。

      他……到底要同我说什么。

      鬼使神差,他又想起了白日里秦渊的灼灼目光,“辅朕朝夕”那四个字从他嘴中说出时,格外缠绵,格外好听。

      思及此处,苏允慌忙摇了摇头,勒令自己不许再想。

      他轻轻挽起一截衣袖,露出了左臂上横七竖八的伤痕,每想一次,便刻一道。

      他不能纵容自己。他与他的家族,都不愿被冠上与帝王、与表弟有情有私的名声,也承担不起这场孽缘带来的苦果。他和秦渊的复杂身份,决定了他们就该清清白白。

      万分之一的可能,若是秦渊昏了头,失了智,今夜贸然又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又该如何!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迅速离开此处,明日再恭恭敬敬地向秦渊请罪。

      可他的双脚似乎不听使唤,他就坐在亭内,无力站起,不想站起。

      远处的钟声响起,已经戌正了。立在远处的丹心焦急地望着春芳亭的入口,可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公子面上平静无波,可心底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丹心相劝却还是闭上了嘴。过去半年的祸事,属实让他成长了不少。

      十六的月亮圆如玉盘,再瞧会月色吧,苏允对自己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清风拂过面颊,方才滚烫的茶水已经彻底凉了,甚至沾上了些深夜露水的清香。

      苏允已经记不得他的耳畔传来了多少声钟响。

      他扯了扯丹心为他披上的披风,心中的热切与紧张一点点消退,那丝丝担忧也化为乌有。

      直至西沉的月被一片乌云遮住,天地愈发昏暗,他终于缓缓起身,可双腿因坐了太久而分外僵硬,险些跌倒。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他猛地抬头,期盼地望去,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何宝的脸。

      “相爷千万当心呀!丹心快过来扶着你家主子。”何宝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苏允,捶打他的双腿。
      “眼看这距离天明也没多久了,不如相爷先在宫内歇下,明日再出宫?”

      苏允只觉心中泛起阵阵酸意,耳边嗡嗡听不进何宝一句话。

      他靠着丹心,道:“内侍监美意,可断无朝臣居于宫中的道理,不必了。”

      丹心本想替苏允再舒活下腿,可他却执意要离开此处,只因待在此处,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方才等待时的失控,也无法忍受此刻的落寞。
      如此……最好。

      明日太阳升起,他还是新朝的苏相,颍州苏氏如今的家主。而秦渊,只是他的君王。

      何宝瞧着苏允略有些发颤的步子,又想到今晚发生的种种,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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