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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阴阳两隔 我死后…… ...

  •   临行的前一日,苏允去往承安宫,拜别早已成为太后的姑母。苏芷鸢放下手中的佛珠,温和地拉起他的手,眸中有泪光闪动:“一晃三年过去,你又要去做危险的事了。”

      她没有如苏鄞一般,斥他行事鲁莽,只是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

      秦渊登基后,旧案已经昭雪,身为太后的姑母不需再自请赎罪,他以为姑母会在一日日的安稳与放松中活回曾经的模样,但姑母仍日夜在这间小佛堂里,读书写字、诵经礼佛,推拒了所有的宴席与拜会。

      哪怕父亲对她的安守很是不满,怪她不能以太后之尊为苏家出力,哪怕有人讽她胆小怕事,被当年的构陷吓破了胆。

      如今苏允看着她的模样,终于明白她不是惧了累了,而是看透了朝堂滚滚风波中的虚无,不再为这些东西而消耗自己。

      自己已是一脚迈入了死门,回首过去十年辅佐、十年筹谋,若要问所得为何,可能是权相名位,家族兴盛,若要问所失为何,可能是与君陌路,一身病痛。可人死如灯灭,权相名位也要灰飞烟灭,家族虽盛,但盛极必衰,已是危机四伏。如此看来,果真一场虚无,唯有那些治国之策留于世,稍可安慰。

      但他也不知道,待他死后,秦渊发现自己隐瞒病情骗了他,还是否会执行自己的政令。

      出了承安宫,他迎面遇到了恭候多时的何宝。

      “相爷,陛下召您长渊殿入见。”

      该来的总是会来,苏允竭力平复心绪,点头应允。

      “若非朕传召,苏相,是打算不辞而别了吗?”

      秦渊一身常服,端坐在龙椅之上,凤眼微眯,似乎是竭力压抑着怒气。

      “陛下国事繁忙,臣不敢打扰。”

      苏允已无力再去猜他愤怒的原由,漠然答道。

      “你如今对着朕,嘴里可还有一句实话!”秦渊被他这淡漠的神情勾起了怒火,“也是,朕在你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为了那薄情又愚蠢的族人,你正不顾安危,急吼吼地要赶去永陵呢!”

      苏允本以做好不与他争辩的打算,可听他言语辱及苏家,终是没忍住:“臣如今要替弟弟收拾局面,不是拜陛下所赐吗,不是正遂了陛下的意吗?”

      “干嘛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可怜?”秦渊冷笑,“你难道不是一早就看出来朕利用苏时,又故意在朝堂上留了话头,等着平郡王上钩吗?”

      “你苏相爷足智多谋,敢担保半年之内清除时疫,只怕是早就和君虞蘅有了主意,怕朕不允你去,才将计就计吧。”

      “为了替苏家挣功劳,你把朕耍得团团转,游猎都要围着厚披风的身子,也敢闯那人间地狱,真要有个好歹,也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四个字落在苏允耳中,格外讽刺。自己这三年来殚精竭虑,心血耗尽,身体亏空成这个样子,难道和他对苏家没来由的无情与恨意没有关系吗!难道和他身为帝王日益膨胀的独断与猜忌没有关系吗!

      唯有心底孽情,确确实实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甘心沦陷,愚不可及!

      “臣咎由自取,无怨无悔,若真能以一命换陛下解开心结,恩怨两消,此后不再为难苏家,臣心满意足!”

      苏允拜倒在地,瞧着虔诚无比。他全然不知玉阶上的秦渊听了这番话,原本阴冷的面色更加可怕,已是目眦欲裂。

      果然,果然,他真的不在意自己这条命,也从没想过自己会伤心!

      解开心结、恩怨两消?他在意的人在雪天永远回不来了,这泱泱恨意又如何能有尽头!

      秦渊猛吸了口气,抬手擦去将要涌出眼眶的泪珠,闭目咬牙道:“苏允,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吗?可以用来和朕谈交易、谈恩怨、谈爱恨!”

      “臣……”

      “你纵然是真的死在永陵,朕也不会落半滴眼泪,有半分在意!”

      他的话被秦渊厉声打断,如刺的话语扎入心头,虽然对秦渊已彻底失望,但他还是希望在他死后,秦渊能念及他过往的好处,善待苏家。

      既然秦渊无情,那就让他用命,筹谋最后一局吧。

      “如此最好。”苏允声音冷冽,“愿今后吾皇夜夜安枕,长命百岁。”

      这是秦渊过往十载都不曾见过的冷漠疏离,轻蔑暗讽。

      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滚!你最好一去不返,朕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见你一眼!”

      只是今生今世吗?只怕是永生永世才好。

      苏允忽略心口的酸胀,严肃一礼,拂袖转身,一步步走出长渊殿。

      熟悉的景象被一点点落于身后,他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初搬入长渊殿的那日。

      那是秦渊十二岁那年,定熙帝褒奖他文章写得好,将承安宫旁的一座旧殿宇赐给了他。

      他兴冲冲地把笔塞在自己手中,要自己为此题名。

      长歌自深酌,看天阔鸢飞,渊静鱼跃。

      本想他一世开阔,心性豁然。

      可终是怨恨纠缠,伤人伤己。

      一月后,苏允与君虞蘅抵达了永陵,一路有苏家和陈雁知的人护送,安然无恙。

      只是苏允一路昏昏沉沉,经常半睡不醒。好几次,君虞蘅都怕他死在路上。

      “早知今日,那天就不该去宫内拜别,你同他讲几句话,这病又重了些。”

      苏允双目半阖,苦笑了一声。

      二人一到治疫署,堂内官员如见救星。

      苏允命手下之人扎好营帐、清点药品。又亲去看了病人现状,安抚民心。再定下隔离、防护之策,才随君虞蘅入了治疫署内堂。

      “丹心,你传令下去,此后治疫署内,皆听君姑娘调遣。”

      他吩咐完这句话,又思索了两秒,便闭目将君虞蘅递给他的水,一饮而尽。

      皇宫内,秦渊将“苏允等人已平安抵达永陵的密报”投入香炉,稍觉心安。

      何宝捧着碗八宝粥上前:“陛下,您这一月来食少事多,多用些粥养养胃吧。”

      曾几何时,他也曾以一碗温热的粥,感谢那人相助。

      只可惜他不懂珍视自己的心意,满眼只有苏家的荣华与权势。

      何宝见他发呆,便知他又想起苏允了,真是只有人离开了,才会念及他的好处。

      饮完那杯水后,过了五日,苏允便发起了高热,哑了嗓子,整夜地说胡话,裹着厚厚的被褥,却还在喊着冷。君虞蘅让丹心掰开他的嘴,将新研制出的药剂灌入口中。可怎料高烧未停,反而呕吐起来,到最后药已吐尽了,口中发苦,竟然吐的是胆汁。

      苏允往日俊俏的面容,而今半分血色也无,他恹恹躺在榻上,青丝随意散落在枕上,双瞳涣散。

      第二日仍是如此,君虞蘅顿觉不妙,又换了一副新的药,可大半他都吐了出来,君虞蘅只好命丹心再喂。反反复复四五次,几人忙活得满头大汗。

      这正是这几日,永陵几名得疫已久的病患突然病情恶化,下辖的顺昌县又发现了隐瞒不报的数十个染疫之人。君虞蘅白日调度治疫,夜间还要盯紧苏允的情况,已是疲惫不堪。

      苏允已然被烧糊涂了,一声一声喊着娘。丹心戴着面纱,在旁替他擦汗,临了到最后,他竟然对着丹心轻笑,扯着沙哑的嗓音,唤了声:“阿渊。”

      吓得丹心跌了手中的帕子,这个称呼,苏允清醒时可从未喊过。

      入秋的宁都城一派肃杀之色,永陵时疫多日未有消息传来,秦渊的脸色越发差了。他有时甚至不敢闭眼入睡,因为双眼一闭,就会想起苏允临行那日冷漠疏离的目光。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到苏允温和的笑容了。

      那年秋日,崇文馆中,苏允拿着他从外面弄到的一本游记,头一次没斥他不务正业,反而津津有味读了起来。秀气白皙的手指擦过书页,读到有趣之处,嘴角微微弯起,双眸发亮。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得愣住了,直至苏允发觉不对,起身唤他,他才清醒过来。

      此生……可还有机会瞧他读书,一如从前。

      此次待苏允归来,是否还能回头。

      多日忙碌,君虞蘅又换了一副药,苏允终于不再呕吐,额头滚烫的温度也一点点降了下去。君虞蘅跌坐在地,擦了两鬓上的汗珠,捧着药笑开了怀。

      “此方有效,快给众人分发下去!”

      一月后,症状严重者有所缓解,症状较轻者已然可以下地,苏允也退了烧,不再说胡话,只是仍半倚在床上没有精神,君虞蘅和丹心都清楚,这已然和疫病无关了。

      此消息传至宁都城中,忧心许久的秦渊大喜。

      苏允去了已有三月,中间治疫署也曾传来过永陵疫病反复,难以控制的消息,他又急命了几拨太医前往,只恨自己不能抛却朝中诸事亲临。他养的探子无用,到了永陵地界,再未传出苏允境况来,治疫署言及只说苏相鞠躬尽瘁,他又抹不下面子去问细节,因而始终悬着心。

      他会忽然想起苏允临行前的那句“如此最好”。他的语气是那般无欲无求,轻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流逝在他眼前。似乎他真的……已存了死志。

      秦渊不敢再往下想,他在纠结无奈中,只剩了一个念头:他回来就好。

      如今骤闻他功成,秦渊下了道旨,除已为永陵支援物资的许州、永州、并州外,命安州、河阳也派人手前往永陵,当毕其功于一役,早日归京还朝,受封赐赏。

      这道旨意到永陵的那一日,苏允正撑着口气,将前几日清醒时写好的遗书递给丹心。

      那封遗书上斑斑点点,有他情绪崩溃时,滴下的泪珠。

      听得早日还京四字,他原本渐渐失神的双目染上了怨气,借着丹心的手费力直起身子,一把将那诏书扔出去老远。

      左右他大限将至,不想守着君臣礼法、不愿再委屈自己了!

      他不是说了今生今世不愿再见吗,怎么还敦促着自己回京。

      怎么他又想好了什么新说辞来羞辱自己,什么新圈套来等自己跳吗!

      又或许许久未见,念及了自己的好吗,他凭何以为,自己还想见他!

      君虞蘅见他心绪难平,低咳不止,忙命丹心替他顺气,又道:“来人,快把这碍人眼的东西拿下去!”

      “阿蘅,丹心。”苏允面白如纸,神色凄怆,“我死后……不还宁都,不归颍州。”

      “把我尸身火化,洒到永陵临靠的东海里。”

      君虞蘅连连点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公子您放心。”丹心停下为他顺气的手,顺着苏允的意思,搬来两个靠枕,让苏允能半坐着。

      “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苏允瞧着窗外干枯的树枝,低吟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慢慢向着窗外抬起胳膊:“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一阵秋风在屋外盘旋了几遭,卷起的落叶从窗口飘入,坠在了苏允的掌心。

      下一息,苏允手臂一歪,重重砸在了锦被上,这一片秋叶亦缓缓飘落。

      又一月,宁都城初雪,秦渊捧着一顶玉冠,手持刻刀,正在细细雕琢。待将最后一瓣莲花纹雕出,他一把扔了刻刀,吹落玉冠上残留的玉屑,笑得开怀。

      苏允离开的日子里,他已然想通了。

      苏允坚持以苏家为先,他若一意孤行对苏家动手,把恨意摆在明面上,确实会惹得二人间仇怨不休。

      不如先看在苏允的面子上,做出愿意重修旧好的样子来。待日后捏住了苏家真正的错处,再行处置。

      如此,他总该消气,不再与自己别扭了吧。

      可转瞬他又想起苏家可恨,纵使与他们做样子也是难捱,苏允豁出一条命也要维护他们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头疼!

      罢了,罢了。

      万般纷扰且往后放,先为他接风洗尘,稳住他日后别再冒险要紧。

      这种日夜悬心,相隔万里的滋味,他再也承受不起了。

      这一次归来,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阿允再离开。感化也好,囚困也罢,爱恨都随他去,只是必须要常伴身侧。

      这可是阿允当年在自己面前发的誓:一世君臣,风雨同舟,今生不弃。

      “何宝,不是说今日抵都吗?你快去派人探探,苏相到何处了?”

      “陛下别急,老奴这就去。”何宝一甩拂尘,快跑开了。

      秦渊盯着手中玉冠,俊眼微眯,神情温柔。

      “表兄,朕以此物赠你,望你能明晓我心。”

      他以手指划过上面细腻莹润的莲花花瓣,轻笑了一声。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阿允,这莲花纹很称你。”

      咚咚的脚步声响起,何宝正从远处向殿内奔来,秦渊心安了下来。

      他如此着急,看来苏允他们已然回来了。

      “这件生辰礼,合你我之力,终得玉成。你是否也能践你当年之诺,许我此后同你无忧无惧,日日欢愉。”

      下一息,何宝直接摔入了大殿,哆嗦了半晌,高喊道:“陛下!不……不好了。”

      秦渊疑惑抬眸,将手中的玉冠握得越发紧。

      “苏……苏相爷他,他……已命陨永陵,魂归地府。”

      玉冠猛地从秦渊手中坠落,狠狠跌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方才他摩挲过的那朵莲花,霎时间四分五裂,只剩了一地残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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