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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去意已决 心悦过、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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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永陵那边治水不利,反而诱发了瘟疫。秦渊不仅遣了工部、户部之人前去,还命太医院加急研制治疗时疫的方子。
亦下令全国,凡有能解此祸患的医者,赏万金,赐爵位。
苏允亦为此事心焦,他盯着君虞蘅手里的药方看了半晌,道:“你去了趟永陵,也研制出了方子,何不报于秦渊?”
他知道好友的本事,亦明白君虞蘅心里挂着天下苍生。
她摇了摇头:“如今还不成,我尚在试药。”
“那还需要多久?”
君虞蘅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是药材上有什么困难吗?”
“不,我以白鼠试药,它们的情况,与人总是不同的。所以要多试几次看看。”
苏允却听出了另一种可能,若有人愿意做她的药人,这方子大抵能快些有着落。
“阿蘅。”苏允试探开口,“我已是命不久矣,不如……”
“不行!”君虞蘅厉声打断。
秀气的柳眉登时立起,她低喝道:“你是我手里的病人,谁说我医不好你,要你自暴自弃。”
“这不是自暴自弃。”苏允语气平静,声音却微微颤抖,“我纵然活着,也不过苟延残喘。若我一死,能助你清除时疫,能为苏家求一道功,能消解陛下心头之恨,那于我,将会是最好的结局。”
若他还有时间,总能维持住陛下与世家间的平衡,不让苏家遭祸,也不让陛下沦为傀儡。可他……已然没有这个机会了。
“人是为了眷恋活着的,你就没有想看、想伴的人了吗?”
他想起了父母亲人,但若注定要离世,注定要让他们伤怀,何不再用这副残躯,为他们求最后一丝庇护。
他还想起了秦渊。可他第一时间想起的,不是那七年的相伴光阴,而是如今三年来的折磨与羞辱,是秦渊眼底的浓重恨意,与嘴角的淡淡嘲讽。
心悦过、喜欢过又怎样,早已是面目全非。
“他们有些还需我的保护,有些我已不能再靠近、再保护。”
君虞蘅眼角滚下泪来,半晌不语。
“阿蘅,我知道你心忧此事多时,早些决断,便能早些让永陵百姓脱离苦海。”
户牖半开,一阵清风挟着荷香入室,苏允低咳了两声。
君虞蘅起身去关窗,窗扉合上的瞬间,她回身抬眸:“我会把药制得精细些,最好一遍试出来,不让你太痛苦。”
正逢此时,丹心推门禀道:“二公子今日偷溜去了一趟清蘅居,因是姑娘居所,我等不敢擅入,故而不知他拿了什么。”
君虞蘅急忙回去清查,发现什么也没少,只是先前那几副药方被人动过。
再追踪下去,发现苏时去见了秦渊的贴身太监何宝,递上了一张纸,二人相谈甚欢。
丹心又从苏时手下人嘴里套出了话。原来行猎那日,秦渊曾说苏允身体不好,将来要对苏时委以重用,要苏时多多替他排忧解难,日后封侯拜相,有的是出头之日。苏时自小被苏允压着,难得有人赏识,便把这些话上了心。他知晓如今谁研制出了时疫方子,谁就能出头,于是便想出了偷君虞蘅方子的主意。毕竟这位医仙,连自己聪慧多才的大哥都是信的。
君虞蘅怒道:“那是我试过不行的方子,他真拿去治疗时疫,最多也只能拖延病症,几月过后病情加重,你们苏家可要大难临头了。”
苏允怒极反笑:“是啊,可我这个亲弟弟偏偏没想到这一层,满心只想着出头抢功。他是个性急的蠢货,可那一位英明神武,没来由说出那些话,又偏偏纵着他做蠢事,真是令人寒心啊。”
君虞蘅瞬间明白了,秦渊知道苏时郁郁不得志,又迫切想出头,故意夸赞他,捧着他,便是想看他急功近利做出些蠢事来,然后便能抓住错处,祸延苏家满门。
不肖子孙带累家族,他连刻薄的名声都不用背,真是好心计。她偏头看来苏允一眼,叹了口气,也难怪他如此痛心。
“此刻去同你弟弟讲明利害,待明日上朝,请他站出来请罪便是。”
“不。”苏允冷道,“我要这件事助我们名正言顺地去往永陵,救治时疫。”
月上中天,长渊殿内的烛火却还未熄灭。
秦渊看着满殿旧迹,却连一丝温暖都感受不到,他一甩袖袍,茶盏的碎片滚了一地。
“陛下,您仔细这碎瓷片子,千万别动。”何宝忙卷了袖子来收拾,头顶又传来一声轻叹。
“明日,朕不想见他,却又想看他听到苏时自掘坟墓时的神情。”
不想见是怕他愤恨的目光,想见却是报复的痛快。
苏鄞、苏珂,还有苏家那些因他登基而受益、得苏家权势庇护的子弟都该死。为了他们自己的荣华,毁了他的一世安宁,又妄想在他登基后,让他做傀儡。为子为君,他都忍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苏允还要为了他的家族,忤逆他、怨愤他,与他争个面红耳赤、寸步不让、势如水火。
没了苏家,苏允也会卸去一身枷锁,自在许多吧。
“你告诉张太医,他虽瞧出了这方子不妥,但也多在这个方子上加以修改,务必研制出有效的药来。也去信给永陵的治疫署,届时不必真按方抓药,哄着那个蠢货待上一段便是。”
蜡烛烧去了一半,火红的蜡油滴在案前,如血泪一般。
次日朝上,秦渊笑道:“昨日苏家的时二公子献给了朕一张治疗时疫的方子,太医们瞧过,都道可以一试。朕欲命他前往永陵,协助治疫署治疗时疫。”
满朝文武闻言皆惊,陛下……何时这么信任苏家的人了,还是那个游手好闲、才德不显的苏时。
“陛下,时疫干系万千性命,必得慎重。臣以为苏二公子……”
秦渊本是想看苏允的反应,岂料苏允站在玉阶下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微微低垂着眼眸,面色平静如水。
他顿感胸口一闷,此刻又哪里听得进去宜阳侯的话,厉声道:“苏时就在殿外,不如让他当庭立一个军令状,来请诸位放心。”
苏时一脸得意地走上大殿,无视了苏珂投来的怨愤目光,恭敬拜倒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时,你信誓旦旦说此方可医万民、救永陵,当着朝堂诸公的面,可还敢再说一遍。”
苏时跪在殿中央,望着前方苏允笔直的身姿,那就是他大哥素日站的地方,天子阶下,权势滔天。
当着群臣的面作出承诺,显然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若这方子无用,他这命保不住,整个苏家也要跟着遭难。
可他应该相信君虞蘅的医术的,他的病秧子大哥可是将自己的命都托付给了那个丫头。就算这张方子无用,他大哥为了苏家,也不会看着他出事的。
只要他今日领了陛下的旨意,苏允就退无可退,届时寻遍九州也好,请君家医仙再想法子也好,总能把这场瘟疫平息的。
而他,正能够借此机会获赏得封、声名大噪。
于是苏时朗声道:“臣愿以命担保此方有效,必能了却时疫,还请陛下允臣一试。”
“好!”秦渊眼底喜色愈盛,真是不枉他一番筹谋,“朕命你明日便赶往永陵,由平郡王亲自护送,治疫署诸人皆听你调遣。”
“臣谢……”“陛下……”
苏允谢恩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道清越的声音打断。
他起身抬眼怒视,正对上苏允森寒幽冷的目光。
“陛下,此方并非出自苏时之手,而是君家二小姐君虞蘅所拟,且此方未成,不可用于时疫,望陛下明鉴。”
苏时被他当庭揭破,恼羞成怒:“苏相莫非是不愿见我得陛下赏识,才胡言乱语,这分明是……”
“你把这方子再说一遍。”苏允没瞧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平淡道,“若真是出自你手,难道还会记不得吗?”
苏时生怕晚一步就被人抢了先,匆忙抄完就交给了何宝,哪里记得其中细节。
“我只说是出自我手,又没说是我亲自所写。这张方子可是我散尽财产,千金求来的。”苏时嘴硬道,“我不通药理,记不得也正常。”
“那便该说清楚是何方医圣、居于何地、所费多少钱财。”
苏允字字句句,说得苏时哑口无言,他语塞半晌,慢慢垂下了头。
平郡王见苏时废物,知道此计不成,立刻出列:“陛下,永陵之事何其要紧,不该因此等盗窃儿戏而延误时机。苏相贵为国相,本该修齐治平,为陛下分忧,此刻却连家事都处理不好,应当受罚。”
“而今日这场闹剧不过出自苏君两家,不如就罚苏相接了方才苏时的军令状,与君姑娘一同前往永陵,完善此方,清除时疫。”
宜阳侯偏头怒视了平郡王一眼,心底暗道他阴毒。苏允方才分明说的是此方未成,又没说找到了找到治疗时疫的办法,他却要强行把苏时自领的难题塞给苏允。还……扯上了他们君家!
秦渊亦是狠狠剜了平郡王一眼,设计苏家不成就算了,谁让他把苏允往死路上逼了!
他正欲开口结束这局面,却见苏允的身正如松,目光如炬,高声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脑子里一根弦“啪”得一声断开,秦渊微微后仰,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是不想活了吗!
“臣愿护送君姑娘远赴永陵,主持大局。若半年内时疫未清,必定奉项上人头于陛下。功成之日,还请陛下允臣两件事。一则如先前皇令所言,对宜阳君氏二小姐君虞蘅赏万金,赐爵位,昭她功绩;二则臣愿献上苏家家财,购置治疫所需的所有物资,但求百姓无恙、永陵安宁,陛下江山稳固。望陛下念及苏家苦劳,赐苏家一道忠臣匾额,彰褒奖之意。”
威武高殿上,苏允此言震惊朝野。他怎敢许下半年之期,还以项上人头作保。苏时那是急功近利,有苏家托底,可苏允自己就是如今苏家的顶梁柱,他若出事,苏家谁还有本事能救他。
秦渊更是越听面色越冷,苏允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他不顾场合地嗤笑了一声,嘴角微扬,尽是嘲讽。
初听时的那些心疼与害怕被那句“苏家苦劳”击得粉碎。
他以为今天是自己设下圈套,请君入瓮,要看苏家的好戏,结果原来自己才是苏允戏台上的戏子。
唱个白脸,让他苏允好继续登台演一出苏家忠臣护国、万世流芳。
为了给苏家一个绝世之功,他顾不得危险、不在乎生死,要去那疫病横行、危险重重之处。
若不是满殿朝臣在,他很想将头顶的这顶冠冕狠狠砸在苏允的脸上,问问他,是不是为了苏家去死,他也愿意?
哪有一丝一毫对自己生命的怜惜,又哪有一点点感知到自己对他性命的在意!
秦渊略有些脱力,他的灼灼目光、满面怒气被天子十二旒掩下,大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微弱。
半晌后,他低声道:“准。”
苏允如释重负,伏身谢恩。自始至终,他都眼眸低垂,一眼都未看秦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