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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昔年真相 你说他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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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年,永陵突发时疫,宜阳君氏女虞蘅妙手回春,救永陵于水火,帝赐万金,获封咸宁郡主。丞相苏允不顾重疾在身,自愿为民试药,功在社稷。然久病缠身,逝于永陵,帝大恸,追赠文贞公。帝亲题“公忠体国”四字,赐予颍州苏氏。
“苏大人,陛下说,不想见您。”何宝无奈道,苏珂在此长跪不起,着实让他头疼。
“何公公,劳您代臣转告陛下一句话:陛下因十年前之事而痛恨苏家,又因堂兄的立场而屡屡苛责为难于他,如今惨祸已成,就不想追根溯源,问问十年前的真相吗!”
他声音高亢,何宝敢打赌,长渊殿内的陛下绝对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他实在是不敢通传。
陛下因苏相之死悲痛伤怀,几近癫狂,谁敢在他面前提苏相已然驾鹤西去,又有谁敢在他面前细究这些年来的恩怨对错。
“何宝!让他进来!”
何宝被这一声吼得缩了一下,讪笑一声,对着苏珂:“苏大人,您请吧。”
进入殿内,一股浓重的酒气冲得苏珂皱眉,他低眉扫视了一圈,看到了歪在案几旁,身着素袍的秦渊。
冠冕未戴,龙袍未披,光泽黯淡的长发散在胸前背后,哪里有半点一国之君的样子。
他又饮了一杯,随手便把杯子摔在了地上。
何宝急忙去捡地上的碎渣子,却被秦渊喝退了。
苏珂这才注意到,秦渊没穿鞋子,只着了一双袜。碎渣子刺破了他的脚心,每走一步,便印下一朵血花来,瞧着荒唐凄迷。
“陛下您……”
“你说他以身试药时,是不是比这还要疼百倍……”
刚脱出口的话被打断,听他谈及堂兄,苏珂方才的惊慌瞬间消散,抬起眼眸怒视:“或许还是三年里,陛下的磋磨与无情让他更痛些。”
秦渊好似被人踩中了尾巴,猛地向前一步,恨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们!朕不想他死的,朕想杀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们!”
“你们不知好歹,不守着他用命给你们挣来的功绩安分度日,竟然还敢来朕面前叫嚣!还敢提十年前作下的的卑劣之事!”
“陛下所说的,是苏家害母夺子,逼死了周太后一事吗!”苏珂埂着脖子,高声道。
藏了这么久的心事被人骤然说出,秦渊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三年前登基的那个夜晚。
“请陛下为太后娘娘报仇!”多年不见的故人拜倒在自己面前,秦渊慌忙将她扶起。
“姑姑,母亲当年不是病死的吗,这话从何说起?”
“娘娘当年的确身染重疾,但经奴婢日夜侍奉,已有起色。连太医都说,娘娘只要熬过那几个下雪日,这病也就不要命了。”
她咬住牙,含泪双眸转冷:“可就在定熙二十年的二月初三,先帝身边的高祁公公突然来到荣庆宫宣旨,说苏贵妃痛失爱子,陛下垂怜。又闻咱们娘娘常年缠绵病榻,无力抚育皇子。故而,要将陛下您交予苏贵妃抚育,且第二日便要迁往承安宫。”
“娘娘那日本来气色极佳,骤闻此噩耗,一口鲜血当场吐了出来。奴婢与她跪求高公公,要求见陛下,高公公冷言拒绝,只说不要让苏贵妃等急了。娘娘又求他宽限几日,让她多与您叙话,高公公却说娘娘不遵旨意,要直接去崇文馆接陛下您下学。”
“娘娘无能为力,气得昏倒在床上。醒来后,她说贵妃骤然失去爱子,悲伤欲绝,不是能照顾好皇子的时候,怕您去了承安宫受委屈,要拿出所有积蓄,换奴婢陪您同去。又过了半晌,她觉得自己气息衰弱,握紧了奴婢的手,让奴婢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今日之事,她不希望您……心怀恨意。”
说至此处,若姚已是哽咽不能再言,她抹了把脸上的泪,大口喘息了几声,又拜倒在地:“奴婢谨遵娘娘嘱托,拿出所有积蓄去打点尚宫,哪怕不能安排奴婢在您身边,也请入承安宫做个粗使仆役。本已打点妥当,可就在第二日,突然说宫内裁减婢仆,要将奴婢送出宫去。
“奴婢哭求无用,被人拖出了宫门。可走到街头,就被一伙人绑了起来,此后十年,一直被锁在一个院子里,衣食无忧,但不能迈出半步。院前院后站满了看守之人,奴婢问话,他们也从不答一句。”
“直至今年有一日,奴婢被换到了另一处小院,守卫远不如从前森严。夜间入睡时,忽有一陌生男子入内,他神色猥琐,向奴婢扑来。奴婢慌忙躲过,不知是否饮酒太多,他栽倒在床上,一醉不醒。奴婢看清了他腰上的玉牌,刻的是一个“时”字,纹样是一株剑兰。奴婢仓皇出逃,被守卫追上,幸得平郡王殿下出手相救。”
平郡王适时道:“剑兰纹样,是颍州苏家的族徽。对若姚姑娘不敬之人,该是苏时。”
听到此处,秦渊早已是双目通红,他只记得当日他下学后,若姚姑姑在母妃身边哭得伤心,要他再给母妃磕几个头尽孝,还说自己会想办法入承安宫,让他不要害怕。
没遇到苏允的日子里,他独自待在承安宫里,没有一时一刻不盼着若姚姑姑来的。
母妃死前该是何等绝望,怕苏贵妃沉溺丧子之痛薄待他,怕苏家拿自己当棋子说弃就弃,更怕自己知道了这一切,却无力复仇。
还有若姚姑姑多年的苦楚,十年囚禁,还险些被苏时那个无耻之徒凌辱。
“陛下,苏家囚禁若姚姑娘,定是怕她有机会见到您,说出当年实情。由此看来,苏家与太后娘娘之死,脱不开关系。不如召当年伺候过先帝的人来,问问当年先帝降旨时的情形。”
秦渊认同了平郡王的主意,不多时,当年服侍过先帝的人上殿,皆道那旨意是苏鄞向先帝求来的。
若姚闻言,立即拜倒,声音凄厉道:“苏贵妃丧子,苏家为了家族权势,便抢了殿下来抚养。先帝薄情寡义,不记得娘娘身患重疾,根本经不起失子之痛。娘娘悲苦离世,他们全都是罪人!”
“娘娘因失去陛下而深受打击,可她所痛的,从不是陛下不再归她抚养,而是陛下要成为苏家棋子,历经风波,九死一生。”
“奴婢被关在那方院中十年,苦闷无盼,生不如死。是仇恨支持奴婢活到今日,求陛下为娘娘与奴婢做主!”
秦渊被她的坚毅心志触动,扶她起身,沉声道:“朕有生之年,必报此仇。”
是啊,上次二哥一事,苏家不就是想弃了自己吗!是阿允他忠贞守信,要与自己风雨同舟。
“陛下,您初登皇位,根基不深,还不宜与苏家翻脸。依臣看,不如先将此事瞒住,暗中培植可用之人,削弱苏家势力,以免苏相察觉。”
“苏相?”秦渊不满地看了平郡王一眼,“苏家是苏家,苏允是苏允。”
“十年前,他仅有十二岁,此事与他无干!”
平郡王被他这一瞪视,吓了个激灵,却犹不死心:“陛下所言极是。可苏相早慧,这么多年来,他能对此事毫无察觉吗?他……”
“别说了!”秦渊再次喝止平郡王,“朕与苏相共伴七载,朕信他。”
学堂盟誓那日,他曾拿出母妃遗物赠与自己,他还曾求苏贵妃为自己的母妃设下灵堂,阿允最是心软,若他知晓此事,又怎么能再心安理得地说出这些话!
秦渊咬牙道:“但苏家的其他人,死有余辜!”
“来人,带若姚姑姑下去安置,不许怠慢。”
“皇弟,你也退下吧。”
待众人散去,秦渊翻开案几上的锦盒,对着当年母妃的玉钗,暗自垂泪。
原来孩儿做了这么多年的糊涂人,让您委屈了七年。
您隐瞒事实,教我不要恨,可我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
若是早些获悉,即使以放弃皇位为代价,我也要拖着苏家一起死。
“陛下,苏大人还在春芳亭等着您呢。”
秦渊闻言,半晌未语,他缓缓摘下头顶的玉冠,任由青丝散乱,遮盖了视线。
他最多不迁怒于阿允,可害母之仇在此,他又怎么能……与阿允再谈情。
窗外皎洁的明月落在玉冠上,照得玉色愈发剔透。而他,却再也不能贪恋这份殊色。他寻出一个废旧漆盒,将玉冠放入其中。
“何宝。”
“奴才在。”
“去春芳亭,请苏相……不必再等。”
“是。”
从那夜的悲戚里醒过神,又想起苏允人已不在的事实,他忍着怒气道:“你怎敢当着朕的面再提太后!”
苏珂没被帝王怒色吓退,他从粗麻衣袖子里掏出一方锦盒,颤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根血淋淋的断指。
“囚禁若姚姑娘十年,是苏家之过。我伯父苏鄞为偿其罪,已自断一指,自愿余生都囚于祠堂,不出半步。至于妄图强掳若姚姑娘为妾的苏时,已被罚三十杖,打断了一条腿,余生也将在祠堂中静思己过。”
“臣望陛下信臣一言。十年前,苏太后丧子后,我伯父苏鄞被召入宫,先帝当时已然打算将陛下迁居承安宫,陛下认苏太后为母一事,并非苏家主动所求。苏家身为臣子,怎敢拂逆先帝之意。且苏家当时沉溺于五殿下薨逝之痛,根本不知周太后病况,此诏逼死周太后一事,更是事发多日才知。”
“我伯父苏鄞知晓后,便觉此事过于残酷无情,深感不妥。然大错已成,他担忧若姚姑娘将此事说与陛下知,令陛下对苏家生厌生恨。故而命苏太后宫中的青鸾姑姑买通尚宫,送若姚姑娘出宫。他仍不放心,却又不愿伤己姑娘性命,只好出了下策昏招,囚了姑娘十年。”
他喘了口气,喉间发涩,略微哽咽:“堂兄骤然离世,苏家上下悲痛万分。伯父怪苏时贪慕权利,害得堂兄远赴永陵,加速了死期,便对他施以家法,细究他往日错处。盘问之下,才知他觊觎若姚姑娘美貌,曾以长房二公子的身份,胁迫侍卫,暗中将其偷换出来。伯父这才惊觉若姚姑娘已脱离苏家控制,恍然悟出陛下登基后的恨意从何而来。”
“他愧疚自己一念之差害了若姚姑娘,更引得陛下误解,最终致使堂兄三年来要在陛下与苏家间费力应对周旋,煎熬度日,身心屡屡受创,所以自断一指,余生不出。”
苏珂已是涕泗横流,捧不稳手中的锦盒:“陛下,苏家已失家主,如去一臂,威势大减,不敢也不能再如昔日一般,掣肘陛下鸿图。可堂兄治疫之功,忠君之名,也让陛下无法再随意对苏家下手。臣即便不解释昔年恩怨,苏家也能全身而退。今日所言,只为了请陛下破除迷障,消解怨恨,如堂兄所愿,清明豁然;也细思过往,明晓堂兄多年不易,与臣同愧!”
最后这句话里,前半句是苏允想说的,为苏家说的,而后半句是他自己想说的,为苏允说的!
堂兄的死,他们都有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