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沦陷》乱风吟

4、霓虹喧嚣

　　年时拽着光一，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在布鲁克林外围迷宫般的锈蚀管道和狭窄巷道中疾驰。
　　身后，“鼹鼠集市”方向的骚动和零星交火声被浓雾与距离迅速吞噬，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和靴底踩踏湿滑地面的黏腻声响。
　　年时主导着方向，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大脑中内置了这片区域的地图，总能找到最隐蔽、最不易被追踪的路径。
　　他手中的□□紧握，琥珀色眼瞳在帽兜阴影下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转角、每一片阴影。
　　光一抱着冰冷的能量步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猩红电子义眼惊恐地扫视着身后。
　　生怕“黑犬”的追兵从浓雾中扑出。年时突然停下脚步，左手无声抬起，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光一猛地刹住，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年时侧耳倾听片刻，目光锁定前方一条被巨大冷凝管遮挡的死胡同。
　　他示意光一跟上，两人悄无声息地钻入管道与墙壁的狭窄缝隙。
　　几秒后，一队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刺耳的扫描嗡鸣由远及近，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在巷道口晃动片刻，最终远去。
　　“呼…呼…妈的…时哥，你…你以前是干潜行侦察的吧？”光一瘫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内衬。
　　年时没有回答。他默默收起了匕首，刚才剧烈运动后，左臂的酸麻感如同跗骨之蛆般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阿尔忒弥斯β…这个名字带来的剧烈头痛已经平息，但留下的混乱碎片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需要答案，需要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需要找到…他记忆中的……主人。
　　“先走。”
　　年时声音依旧冰冷，但那股在“鼹鼠”爆发出的骇人戾气已经收敛。
　　他率先钻出藏身处，目标明确地朝着光一那个破旧出租屋的方向移动。
　　推开那扇锈蚀的金属门，催缴费的尖锐警报不留情面地响起。
　　红光急促地切割着昏暗，扫过光一劫后余生却更显灰败的脸，也掠过年时帽兜下冷硬的下颌线。
　　“操…”光一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把油腻的头发，声音被警报声盖过一半。
　　疲惫和面对赤贫现实的沮丧几乎将他淹没。
　　年时沉默地站在门口，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刺耳的警报是冰冷的现实鞭挞，抽打着“1积分”的标签和寄人篱下的处境。
　　他冰冷的目光投向光一，无声地施加压力。
　　光一苦着脸，几乎是哆嗦着掏出那个破旧终端。屏幕亮起，503积分的数字像一道催命符。
　　“房租…两千，”他声音干涩发紧，“大…时哥，就剩五百零三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年时，生怕那琥珀色的瞳孔里凝聚起杀意。沉默。只有警报在嚎叫。
　　光一求生欲爆发，语速飞快：“货！我的货在老刀疤那儿！值五万！只要脱手，房租、您看病的积分，全包了！我这就去催！马上去！”他边说边手忙脚乱地裹上破袍子，一副立刻冲出门拼命的架势。
　　“等等。”
　　年时的声音低沉，像生锈的齿轮转动。
　　光一动作僵住，心脏提到嗓子眼。
　　“我要去上网。”年时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屋外。没有解释，没有多余词汇。
　　光一那只猩红的电子义眼急速闪烁了几下。上网？大佬要查东西！联系人？身份？同伙？还是…确认追杀令？无数个“上面”才有的阴谋剧本瞬间在他精明的脑袋里上演。
　　他脸上立刻堆起最谄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绝望不存在。
　　他没有多问：“明白！楼下“赛博火花”，100积分一小时，包您清净！我这就给您办！”
　　他手指在终端上快出残影，忍痛刷走了99积分，然后将屏幕转向年时，上面是简陋的二维码和刺眼的余额：404。
　　“时哥，99积分！够您…嗯…办大事了！”
　　光一笑得比哭还难看，心在滴血。
　　九十九分啊！够买多少块合成蛋白砖了！
　　年时接过终端，目光在那“99”和“404”上停留了一瞬，又想到光一口中的“两千”房租。
　　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嘴角的抽动微不可察。
　　这个葛朗台…算得有够精确的。
　　“谢谢。”
　　年时收起终端，不再看光一，转身推门而出。
　　光一风风火火地去找老刀疤催债了。
　　年时独自走出筒子楼，再次融入布鲁克林外围的夜晚。
　　日落西山之后，独属于布鲁克外围区的“热闹”才真正开始。
　　与远处内城区那如同巨大蜂巢般、从早到晚恒定亮着冰冷人造光芒的景象截然不同，外围的活力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蛮生长的喧嚣。
　　高耸的、象征着内城优越感与隔离的城墙，无情地切割着天空，也切割了阳光。
　　年时抬头望了一眼那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内城方向，脑中无端冒出个念头，内城的维生素D和钙片销量一定很可观吧。
　　外围，更下一等的存在。
　　它注定无法像内城那样奢侈地挥霍能源。通常要到晚上七八点，稀稀拉拉、色彩各异、功率不一的灯光才会次第亮起。
　　这些灯光如同劣质的珠宝，点缀在破败凌乱、摇摇欲坠的建筑废墟上，竟也奇异地消化了新潮前卫的高科技设备—店铺门口闪烁着全息广告的霓虹招牌，与老旧、锈蚀、甚至露出钢筋水泥骨架的危房之间形成巨大反差。
　　这种混乱与拼凑，在夜晚的灯光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辐射尘味道薄雾中，反而透露出一种独属于半陷落区、与荒原接壤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赛博朋克迷幻色彩。
　　人造光源在浓雾中艰难地挣扎着，将破败的建筑轮廓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剪影。
　　巨大的、闪烁着劣质霓虹的全息广告牌是这里夜晚的主宰：粉红色的虚拟舞娘在幽蓝的诊所广告旁扭动；维修各种义肢的“铁手”招牌散发着惨绿的光芒；循环播放的头顶上净土的宣传片，展示着云端之上的洁净与富足。
　　空气中混杂着合成燃料的焦糊、廉价食物的刺鼻香料、金属锈蚀的腥气，还有无处不在的微弱辐射臭氧味。
　　巨大的管道在头顶纵横，滴落着不明液体。形形色色的人穿行在狭窄的街道上，带着布鲁克林外围特有的贪婪、麻木、警惕或凶狠。
　　“赛博火花”网咖就在茜茜甜品店斜对面不远处。
　　它的门面比“鼹鼠集市”的入口更不起眼，只有一个褪色的、断断续续闪烁的霓虹灯管拼成的名字。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汗酸、陈年烟味、劣质能量饮料的甜腻、以及无数台老旧终端散热器散发出的焦糊电子味。
　　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老旧的沉浸式终端舱如同钢铁棺材般排列着，大部分都亮着“使用中”的幽绿指示灯。
　　舱体表面布满划痕和油污，连接线如同藤蔓般在地上纠缠。空气中充斥着虚拟世界的音效、玩家粗鲁的叫骂、以及终端风扇不堪重负的嗡鸣。
　　几个穿着暴露虚拟形象投影服的网管懒洋洋地靠在吧台后面，眼神空洞。年时出示了光一刷的二维码凭证。
　　一个网管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指角落一个空着的、看起来状态最差的终端舱：
　　“C-17，一小时。”
　　年时沉默地走过去，拉开舱门。
　　舱内狭小，座椅皮革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他坐进去，戴上布满汗渍的头盔。
　　视野瞬间被冰冷的蓝光占据，一个简陋的操作界面在眼前展开。
　　他没有犹豫，直接在浏览器搜索框输入：
　　阿尔忒弥斯β
　　界面短暂卡顿，随即弹出大量信息流：
　　阿尔忒弥斯β城：隶属于天空之城β序列–科技专精城。
　　核心职能：畸变体武力消除、尖端机械科技研发、城防系统制造。
　　军事管制区：安全等级极高，非授权人员严禁靠近。
　　近期信息：（加密）。
　　陷落危机（旧闻）：
　　新纪元285年，因不明能量污染泄露，阿尔忒弥斯β核心动力区发生严重事故，导致部分城区失控坠入澎湃山脉深处，成为“陷落区”。
　　事故后，该城对外封闭等级提升至最高。
　　关联事件：新纪元300年，阿尔忒弥斯β宣布成功研发“泰坦”级反畸变体机甲，并在澎湃山脉陷落区取得重大战果（详情加密）。
　　图片/视频资料（低权限）：展示着冰冷、巨大、充满暴力美学的机械堡垒轮廓，以及一些模糊的战斗机甲在荒原上开火的片段。
　　年时的心跳微微加速。
　　畸变体武力消除…尖端机械科技…事故…陷落…这些关键词与他破碎记忆中冰冷的实验室、警报和束缚带隐隐呼应。
　　澎湃山脉…陷落区…他默默记下。
　　他又尝试搜索：
　　苏利耶、布鲁克林陷落区
　　历史信息弹出：
　　苏利耶α城：天空之城α序列，被誉为“空中花园”，以生态科技与奢华生活闻名。
　　东升集团：苏利耶顶级财阀之一，涉足领域：高端防护装备、生态循环系统、奢侈品。标志：缠绕翼蛇徽记（银灰色）。
　　布鲁克林区陷落事件：新纪元261年，原为苏利耶α城重要工业后勤基地区块，因悬浮核心阵列遭受不明能量冲击（疑似与“陷落时代”初期能量污染爆发有关），失控坠毁于现址，形成大型陷落区。
　　管理现状：由苏利耶α城远程监管，设立内城—“纯净者”居住与外围区“污染者”聚集。严格实行《陷落区法》。
　　驱逐标准：污染指数超标或无法证明价值。
　　其他陷落区：除布鲁克林外，尚有记录：阿波罗α陷落区（契尔多沙漠）、羲和α部分陷落区（位于澎湃山脉后与阿尔忒弥斯β陷落区合并为澎湃联合维护区）、赫利俄斯α陷落区（西高止山脉）。其余详情请充值。
　　阿波罗…羲和…赫利俄斯…这些名字如同冰冷的坐标，标记着天空之城的陨落。
　　年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最后尝试输入：能量污染7.5% 虚弱异化4%界面突然闪烁红光！
　　警告：个人健康数据涉及隐私及安全条例，禁止公开查询！
　　您的访问已被记录。界面强制关闭，头盔视野恢复成一片黑暗的待机蓝光。
　　年时沉默地摘下头盔。一个小时的信息搜索，带来了更多的疑问而非答案。
　　阿尔忒弥斯β的军事与事故、陷落区的残酷法则、以及自身数据的异常…线索散乱，但指向明确：他必须去阿尔忒弥斯β，去那个陷落之地，寻找自己破碎记忆的源头，也寻找…主人的踪迹。
　　他推开终端舱门，网咖里浑浊的空气和嘈杂的声音再次将他包围。
　　他沉默地走出“赛博火花”，重新踏入布鲁克林外围喧嚣的霓虹夜色中。
　　路过茜茜甜品店时，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那扇小小的橱窗依旧散发着温暖的鹅黄色光芒，在周围狂躁的霓虹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珍贵。
　　透过玻璃，他看到茜茜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非常仔细地擦拭着展示柜里一个泡芙模型上的灰尘。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年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种纯粹的、与废土生存法则截然不同的专注和宁静，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
　　他正准备离开，店门上的小铃铛突然“叮铃”发出轻响。
　　茜茜闻声转过身，看到年时站在门外阴影里，似乎吓了一跳，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认出了他。
　　她犹豫了一下，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小小的保温柜，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包好的、圆滚滚的东西。
　　她推开店门，小跑到年时面前，微微踮起脚，将那个还带着温热的东西塞到年时手里。
　　“年…年时先生，”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意，但很真诚。
　　“这个给你。刚烤好的泡芙。”
　　她指了指橱窗里那个被她擦得锃亮的模型，又补充道，“还有一个，麻烦您带给光一哥…可以吗？”
　　她仰起小脸，露在面罩外的眼睛带着期盼。年时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油纸包，又抬眼看了看橱窗里那个写着“茜茜招牌奶油泡芙”的标签。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但清晰：“可以，谢谢你的泡芙。”
　　茜茜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跑回了店里，轻轻关上了门，继续去擦拭她的展示柜了。
　　年时握着温热的泡芙，站在原地片刻，然后转身，朝着光一那栋破旧的筒子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