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蓦能助》韩氏二宫主

25、第25章

　　从医院回来时，已是凌晨两点。

　　艾蓦本是今晚要回学校，见我气色很差，遂将我送回了藤扬别墅。

　　简单冲洗了一下，便将自己扔进床内。意识沉下去的瞬间，周遭只剩无边的倦意，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有人在推我，那声音隔着层厚重的雾，一遍遍喊：“方能，方能……”我像陷在混沌的迷雾里狂奔，拼尽全力想去抓那声音的源头，可哪怕指尖堪堪触到衣角，也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

　　那种无路可逃、无援可依的窒息感，死死扼住喉咙，胸口闷得发慌，只想张大嘴拼命呼吸。

　　“方能，方能？”

　　“救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猛地伸手，狠狠攥住了雾里的人。

　　哐当一声脆响，瓷碗坠地，碎片溅了一地。尖锐的破裂声，终于将我从梦魇里拽回神识。

　　胸腔一颗心脏狂跳不止，许久才慢慢平复。我缓缓抬眼，撞进艾蓦错愕的目光里，他僵着身子举着手，而我双臂死死环着他的腰，力道大得让他身上硬邦邦的东西抵在颈间，滚烫的触感直钻皮肉。

　　神识归位的刹那，看清那硬物是他慌乱间绷紧的部位，温热骤然从耳根炸开，一路烧到脸颊。我慌忙松开手，他也急急退开半步，胡乱掖了掖皱起的睡袍，唇瓣动了动，终究只余下欲言又止的窘迫。

　　“抱歉，吓到你了。”我哑着嗓子开口，指尖还残留着他腰际的温热。

　　“倒也没有。”他轻声摇头，目光掠过地上的狼藉，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想着你一天没吃什么，给你热了碗海鲜粥垫垫，可惜摔碎了。我再去给你热一碗。”

　　说着他弯腰去捡拾碎片，可那些碎瓷破口锋利，即便他小心翼翼，可指尖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眼见着涌出来。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我心头一紧，本能地伸手捞住他，将人按坐在床边，俯身便含住了他的指尖，用力吮吸吐掉血水。

　　“碎瓷片没扎进去，万幸。”我沉声道，抬头却见艾蓦一脸的不自然，伸在我面前的手指都有些僵硬。

　　可我哪还管得了他的不自然，只顾着给他处理，起身时脚步都急了几分，“我拿碘伏消下毒，再贴个创口贴，会好的快点，等好了可能会留一点疤，后期还得祛疤处理一下。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

　　三步并作两步取来药箱，我小心翼翼捏着他的手指清理伤口，眉头拧成一团，心疼得无以复加。

　　“别紧张，小伤口而已，死不了。”他反倒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轻松地安抚我。

　　“少说些不吉利的！”我抬眼瞪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放轻，“你这双手，能挥笔解题，能执笔创作，能站上艺术展的舞台，从来都不是用来端汤羹、受磕碰的。你今天已经让我后怕两次了，以后再敢对自己这么大意，我饶不了你，听到没？”

　　数落的话里裹着藏不住的心疼，他望着我，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剩下一些晦涩不明的神情，良久后倒也回复了我，“好”。

　　处理完伤口，我把他按回床上，沉声道：“乖乖躺着，别动。”

　　转身收拾地上的碎片，指尖避开锋利的边缘，将狼藉一一清理干净。又去厨房，把白天两人没来得及吃，从云端餐厅打包的海鲜粥重新热透，又挑了几样容易消化的菜品，热透，放到床边智能移动餐桌上，艾蓦看着我一通操作，惊讶于我年纪轻轻提早过上了智能化半身不遂的生活。

　　我笑笑不答话，只负责给他盛粥布菜。见他吃的香，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脑子里全是医院里的画面，母亲的病情骤然急转直下，若非抢救及时，又用上了最强效的抢救药，怕是此刻，我就要忙着筹备后事了。

　　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半生，她为了我吃尽苦头，生活的重担磨平了她的温柔，只剩严苛的管教，可那些不近人情的苛责里，全是盼我出人头地的期待。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还没来得及让她安享晚年，却因为我那丧心病狂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对我的忌惮和痛恨，把恶毒的皮鞭抽在母亲和权叔身上，那场惨烈的车祸，夺走了权叔的命，更夺走了母亲儿孙绕膝的天伦。半年了，母亲始终沉睡不醒。我在祈祷医学能有奇迹的同时，也从未放弃让方兢付出代价的决心。正义或许会来晚，但不会缺席。

　　往事如毒蛇吐出的心子，时不时要扎下一口。心口堵得发慌，隐隐的钝痛让我失了片刻的神。

　　艾蓦看在眼里，舀了半碗温热的海鲜粥，递到我面前，轻声道：“多少吃点，空着肚子熬不住。”

　　我垂眸看着那碗粥，摇了摇头：“没胃口。”

　　沉默片刻，我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任性：“要不，你喂我，我吃。”

　　原是随口一说，没料到他愣了愣，竟真的端着碗，舀了一勺粥，吹凉了，缓缓送到我嘴边。

　　温热的粥香萦绕鼻尖，勺子抵着唇瓣的瞬间，心底积压的寒凉与酸涩，忽然就被一股暖意撞开。可目光扫到艾蓦贴着创口贴的指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把碗接了过来。

　　“算了，还是我喂你吧。”我轻声道，“现在我照顾你，等你手好了，我要加倍讨回来。”

　　他看着我，先是一愣，随即有点哭笑不得，虽然拒绝了数次，但经不住我执拗，一口一口就把粥吃完了。

　　只是吃前提了条件，如果我喂他，等下就得帮他做件事情。我爽利应了。

　　饭毕，我开始收拾碗筷，艾蓦却拽了一下我的衣摆，道：“我想喝牛奶。”

　　看着他的样子，不由会心一笑，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热好牛奶回来时，却见艾蓦已经清理好桌面，并智能控制，将餐桌回归到了隐蔽的位置。我将牛奶递到他手里，他却没接，只抬眸看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着：“你的，把它都喝了。”

　　四目相对，他眼底的温柔裹着坚定，我心头一暖，好想去抱他吻他。可他眼神示意，不喝完别想碰我。

　　还是过去常喝的牛奶，可今晚格外的甜。

　　刷牙洗漱，收拾妥当时，夜已深。

　　艾蓦看着我，轻声道：“今晚我去睡客房！”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心下一宽，今天如影随形的噩梦缠上来，虽然这次没有伤到艾蓦，但我无法确定下次会不会这么幸运。于是，听他说完，便下意识得答了一个好字。

　　他倒是一顿，拿了自己的衣物往客房走，只是才挪动了两步就又回头问，“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好，一个人可以吗？”语气带着担忧。

　　“不用担心，我可以。”说话间我向卧室走去。

　　只是未曾料到，跟艾蓦擦肩时，他却猛地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回头看我时，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染上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怒意，声音带着沙哑：“方能，你这人，全是一张嘴！嘴上说着在乎我，心里却半点真心都没有！昨天需要就让我留下，今天不需要了就说分开，我在你这里到底算什么？”

　　我：……

　　“让我睡客房，意思是我顶多就是个客人对吧？”他眼圈竟然一红。

　　“主卧让你，我睡客房？”我无辜地问他。

　　“方能你？”说话间他一把甩开我，气鼓鼓的就往客房走。

　　伸出手臂一把将他拦进怀里，“我是怕梦里会伤害你。”

　　“刚刚不也什么事都没发生吗？”他小声嘟囔。

　　“真想跟我一起睡？”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低头问他。

　　他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声音细如蚊蝇，“送你的润滑剂看来今天又发挥不了作用了。”

　　这暗戳戳的邀约，任谁都无法拒绝了。我打横一把将他抱起，“答应我，等下我再陷入噩梦，你就离开，千万别试图去唤醒我。”

　　一直问他，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手下进一步动作时，他却突然制止了，将枕头拉高靠上，顺手拉我跟他一起坐好。

　　“你经常做噩梦吗？”

　　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馨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那年我只有七岁，刚搭的积木被人一脚踢碎，我不解的抬头时，却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恶狠狠的逼近，我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雨点一样的巴掌劈头盖脸的落下来，还有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一脚一脚踩下来时，我忍受着剧痛还在期盼着他打够了就不会抛弃我跟我妈妈了，可我的怯懦和哀求并没有留住他，换来的却是他无情的抛弃和我母亲终生的残疾。”我轻声开口，声音里裹了陈年的伤痛，“从那天起，在我紧张、害怕时噩梦就会缠上来。梦里永远是无边的迷雾，我拼命跑，身后有无数只恶狼追着我撕咬，我找不到一个能救我的人，为了活下来，我只能自己回头，去撕杀去搏斗，我不知道自己砍杀了多少只，只是停下来时，天开始下起磅礴大雨，我看着独处无尽荒原的自己和遍地的狼尸，我们全都浸泡在血水里，冲天的腥气逼得人快要发疯了。”

　　我收紧手臂，将艾蓦抱得更紧，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我不让你跟我睡，是怕自己犯病，梦里失控伤了你。以前，我的好友逢君就被我伤到过。那天我掐住他的脖子，几乎就将他杀掉。”

　　艾蓦静静听着，手却慢慢伸来握住了我的。

　　“只是，今天这梦的走向很奇怪，在那无边的荒原里，我没有看到狼，却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一把伸手过去，竟然真的抓住了一个人，那一刻困住我的迷雾，瞬间散去。阿蓦，你是不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你知道吗？比起精疲力竭的厮杀和无人可依的绝望，有人拉你脱离地狱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艾蓦握着我的那只手附上我的手背，一下一下拍打安抚。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又坚定，像一剂定心丸，落进心底：“睡吧，方能。我陪着你。有我在，你不会再害怕了。”

　　顷刻间，一片温热泛上眼眶。我不喜欢这种脆弱的感觉，所以极力的憋了回去。

　　与他相拥，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连日的疲惫与紧绷，终于尽数消散。后半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迷雾，没有恶狼，没有窒息的恐惧，只有满心的安稳与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