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江湖多凶险 来一碗冰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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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妙手腕一颤，抓住床帐的指尖顷刻间僵住。
她盯着元晔，却见他依旧波澜不惊地躺着，仿若从未开口说过话一般。若不是他的唇微微启开一条缝，她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三个字是自己的幻觉。
对不起？
他在对不起谁？虞妙怔怔想着。
自然不可能是她。这个时候，她和元晔还处在素不相识的阶段，这个时空的她带着前世的记忆，才会屡屡对元晔心生波澜，可元晔不一样。
对他而言，此时的自己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更遑论他还未醒转，连自己的面都不曾见过，又怎会说出这种话？
元晔曾说，他原是青州人，自小父母双亡，流落江湖，险些饿死时被师父收留，带回了栖山派抚养长大。待他长大后，开始学习拳脚功夫，师父说他极有天分，一点就通，是个学武的好苗子，便收他成了亲传弟子。从此，元晔便入了栖山派，一步步稳扎稳打，逐渐习得本派核心武功，成为派中数一数二的弟子。如无意外，下一任掌门便会是他。
虞妙头一回听见他这段过往时不由得暗自称奇，从前在金老先生书中看过的武侠故事，竟真真切切发生在身边了。想不到元晔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少侠。只是他既然身手不凡，又为何会流落到了云浮镇，还受了那样重的伤？
面对她的疑问，元晔沉默良久，唇角牵起一抹凄然的苦笑。
他说：“我入师门的第八个年头，奉师父密令，跋山涉水去寻找一本武林秘籍，却在途中遇到本派仇敌。我与那人血战后勉强脱身，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书册送回本派，却被本门一位师兄诬陷，说我图谋不轨，暗藏祸心，竟想私吞秘籍，又在外招摇，结下血仇，连累本派名声。我拼死抗争辩解，奈何寡不敌众，最终被逐出栖山派。那时师父恰好在外，将本派事务交由掌门师叔打理。掌门师叔一向不喜我，更喜师兄。也怪我年少时太过气盛，仗着天资聪颖便有些张扬，以至于被人暗中忌恨。而师兄比我资历深厚，足以号召本派其他弟子听令于他。”
“我心力交瘁，只想找到师父，却又在途中被人追杀。我才会......昏倒在云浮镇的翠云山上。若非虞家出手相救，只怕我早已是孤山中的一缕幽魂了。师兄派来的人大约以为我已经丧命，因此这么久了，并未再有所行动。我经此一事，也已厌倦了江湖门派之争。”
话至此处，元晔眉眼低垂，掩不住的郁色从他面上一闪而过。即使已时过境迁，他却依旧无法释怀。
虞妙望着他失神的模样，心中一酸，轻声问道：“你若是能找到师父，便能洗刷自己的冤屈，让师父为你做主，惩治那些坏人。”
元晔苦笑，说道：“后来我其实也暗中打探过消息，得知师父已经回到了栖山派，但却未有任何其他动静传出。师父知道此事，大约也是信了我确实心怀不轨吧，否则怎会毫无反应？”
他仰头看着天边的明月，慢慢道：“师父救了我的命，便如同我的再生父母，无论师父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有一丝一毫怨恨。说到底，总还是怨我自己没有谋略，没有决断，才会轻易落入他人的陷阱，师父想必对我也极其失望。”
“不会的，”虞妙轻轻握住他的手，用掌心暖着他冰冷的手指，“师父一定是被人蒙蔽，他把你自小养大，自然熟知你的秉性，又怎会相信你能做出那些事情。”
“妙妙，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愿意相信我，”他浓黑的眼睫低垂着，眼瞳之中蕴着温柔的光，“若是日后再有契机，我会设法去见师父一面的。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踏入江湖一步了。”
“我要留在云浮镇，永远和你待在一处。”少年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面上。虞妙双颊发烫，下意识闭上了眼。
蜻蜓点水般的吻，珍重地落在她额头上，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水中，在虞妙心中漾起一圈又一圈难以平静的波纹。
——那是前世，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也是唯一一次。
......
额头上的温柔触感仿佛还挟带着热意，虞妙双肩一颤，霎时间从回忆中醒神。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张脸渐渐重叠，冲淡了她心中那一丝突如其来的悸动。虞妙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记忆赶出脑海。
什么“永远待在一处”，全是谎言！他根本没有履行诺言！
虞妙把床帐拢好，头也不回地离开。
*
虞平忠动作很快，数日过去，虞妙很快就在自家店里看到了新做的桌椅。
按照她的想法，大堂墙壁上还挂了些装饰画，桌案上错落地放着些小巧可爱的绿植，窗边还缀着些干花。大堂柜台处放着些应季的新鲜瓜果，也能让屋内的味道闻起来清新怡人。
余味坊面貌焕然一新，自然也吸引了不少熟客。他们颇为新奇地迈步进来，啧啧称奇：“不过几日没来，怎么这店里变了副模样？”
门前放了个木架子，上面用糨糊粘了个纸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新品：冰糖梨羹、桂花方糕、栗粉糕、菊花糕、山药芡实糕。”
虞妙迎上前去，笑吟吟道：“冰糖梨羹是我们这几日新制的，选的是最脆嫩多汁的梨，小火慢炖，再加上□□糖、枸杞和红枣，秋日喝上一盏最是惬意了。”
“客人若想热热的带回去喝，我们准备了竹杯，只是捧起来会有些烫手；若是不着急，也可以坐下来‘堂食’。”
她指着窗边那一溜桌椅，笑道：“客人可随意挑选一处坐席，临窗而坐，一面赏景闲话，一面细品梨羹。”
食客们若有所思，便依着她的话做了。既是堂食，就不必把滚烫的梨羹装进竹杯里了。虞妙用木托盘捧着白瓷碗，把冒着热气的梨羹小心翼翼摆在了桌案上。
晶莹剔透的梨羹表面点缀着鲜红的枸杞和枣片，煞是好看。一口喝下去，唇齿间满是梨的清甜汁水。
很显然，这道新品做得颇为成功，很受食客们喜欢。而店里新加的坐席，无疑也让原本习惯了来去匆匆的食客可以暂时停下步子，稍作歇息。
虞妙满意地看着各位客人面前摆着的点心和茶饮，这些吃食相互映照着，有一种很独特的美感。她想起自己在现代时常常去的那家糖水店也是这样，甜品端上桌来，单单看着就赏心悦目。
这一日余味坊的生意和往常差不多，不同的是驻留在店里的人更多了，远远看起来颇有种红红火火的人间烟火气。
夕阳西下，虞家三人将店里清扫干净，便踏着满地暮色回到了家。
刚一进门，三人便遇到了兴冲冲跑出来的虞忱：“爹，娘，那位公子终于醒了！”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只不过属于虞妙的那道嗓音格外响亮。
虞平忠和卫惜兰都是喜，而虞妙则只有惊。
她皱了皱眉，仔细回想着前世元晔是何时苏醒的，算起来似乎比这一世的时日要长。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和前世相比，这一世他所受的伤竟轻些不成？她心中疑惑万分，看着爹和娘加快步伐往元晔所在的屋子走去，自己则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情愿。
内寝点着烛火，那样暖黄的亮光让整间屋子都多了几分温情。虞妙依旧是先闻到了那股清苦的药味，再缓缓将目光投向床上的那个人。
床帐撩起，床上之人原本是半躺着的，眼皮颇有些虚弱地阖着。听见动静，他一怔，睁大眼睛循声看过来。
虞妙在撞上他目光之前便不由自主转开了头，并不是很想和他对视。自然，她也没有看清那眼神落在她面上时是如何的炽热。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重新看过去，见那人已经挣扎着坐起身来，伸手欲掀开被子，竟是要下床来叩谢。
“且住且住！”虞平忠连忙示意虞忱把人扶着，“公子伤势未愈，好生躺着便是，千万不要再牵扯到伤口了。”
他拗不过虞忱，只能执意靠坐起来，向前欠一欠身，抿了抿干涩的唇，开口道：“多谢前辈一家救命之恩。”
大约是许久不曾开口了，他甫一动作，那原本就快要开裂的唇被一股大力拉扯，顿时显出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
虞妙看着他唇上隐约的血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她照顾伤重的元晔十分尽心尽力，毫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他总是昏睡着，她便时常用竹签裹上棉花，再蘸一蘸水，轻轻湿润他的嘴唇，让那里不至于干裂出血。因此前一世元晔醒来时，并未出现今日这等情形。
而这一世，她乐得不管不顾，虞忱粗枝大叶，自然不会想到这等小节，难怪元晔的嘴唇会被撕开一道小裂口了。那苍白的唇上多了那么一点红色，竟有种莫名的妖冶。
虞忱看得清楚，连忙递过去干净的手巾。元晔接过，轻轻拭去唇上的血珠，他只要稍稍一动唇，便会引得那道创口隐隐作痛，分明不是多么剧烈的疼痛，却让他觉得，那伤口好像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虞平忠见他神色怔忡，便问道：“公子觉得身上可好些了？还是让忱儿去请郎中来为你诊治一番吧。”
元晔低低咳嗽了一声，说道：“多谢前辈，在下觉得......无甚大碍了。”
虞忱却没等他拒绝，便很快出门去了。
屋内静默了片刻。
虞妙远远站在爹娘身后，不动声色打量着元晔。他垂着头，轮廓隐在灯影里，侧脸显得格外瘦削。前世的他醒来以后也是这样沉默不语，似乎是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整个人都十分消沉。因此虞家人也没敢和他多说话，生怕扰了他的心神。
不过此刻的他看起来并没有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反而是一副努力打起精神的样子，似乎生怕自己显得太过冷漠一般。
虞平忠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问道：“不知公子是何方人士，怎会经此磨难，流落至此？”
虞妙望着元晔，眼底一片冰凉。据她对元晔的了解，他是一个防备心极重的人，断不会在初次相见时便贸然把自己的底细尽数交代出来。
而此时爹爹这样发问，他必然会冷漠以对，随意敷衍过去。虞妙不愿看见爹爹碰个软钉子，便率先开口道：“爹，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打探这位公子的来历了，免得扰了公子的清静，冒犯了公子的私隐。”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几人冷不防听见床上那人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在下姓元，单名一个晔字，本是青州人士，因得罪了师门中人而被一路追杀，才会误闯云浮镇，昏死在山上，幸得——”他抬眸看向虞妙，正对上她愣怔的眼神，“......幸得两位相救，才能够捡回一条命。此番救命之恩，元晔永世不忘，愿倾尽全力以报答此恩情。”
虞妙愣愣地看着他，满心惊讶。
为什么这一世的元晔......会这样毫不隐瞒、甚至有些迫切地自报家门，把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明明前一世，她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勉强把他刚硬的心撬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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