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谁在说梦话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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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
虞妙刚迈步出来，迎面便遇到了端着药碗的虞忱。
他探头向里瞧了瞧，问道：“那位公子醒了吗？”
虞妙摇头：“他还在昏睡着。”
虞忱有些发愁：“他若是不醒，这药该如何吃啊。可若是不吃药，他又如何能尽快好起来呢。”
虞妙本想说一句“生死有命”，可看着阿兄忧心忡忡的模样，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人虽昏睡着，但未必毫无意识。阿兄不如把他扶坐起来，试着喂一勺药，以观后效。”
虞忱思来想去，确实没有旁的法子，便点了点头向里走去。然而刚走出一步，他又转过头来，道：“妙妙，只怕你还是得帮我一回。昏睡着的人无法自个坐直，我又得扶着他，又得端着药，一人恐怕做不来。”
虞妙默然，没再说什么，而是随他再次进了屋。
元晔依旧静静躺在那里。虞妙垂眸看他，看着那张曾经让她心旌摇曳的脸，很快就一脸漠然地移开了目光。
虞忱把元晔扶坐起来，让他靠在床头，虞妙端起药碗，吹了吹，将盛了药汁的药匙凑到他唇边。药汁冒出袅袅热气，他干涩的唇瓣也似乎多了几分湿润，然而不论虞妙怎么喂，他始终牙关紧闭。
虞忱无奈，只好和虞妙换了个位置，说道：“妙妙，我来试一试。”
他甫一起身，虞妙还未来得及把药碗递过去，便见元晔的身子已经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脑磕在了床头上，声音听着不大，却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虞忱连忙检查了一下，见元晔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并未受伤，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把人扶起来靠坐好。
虞妙见元晔虽昏睡着，却无须人搀扶就能坐稳，便只在一旁端着碗。虞忱得以腾出一只手，捏住元晔两颊，迫使他张开嘴，这才顺顺当当把药喂了进去。
许是感受到了药的苦味，迷迷糊糊的元晔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他无意识地向一旁避了避，似乎想要把头转开。眼看着又要往一旁倒下去。虞妙眼疾手快，用空着的那只手撑住了他的头，这才避免了虞忱把那药汁倒在他颈侧。
她想把他扶回去，可元晔整个人仿若没了骨头一样，被她推来搡去，就是没法保持一动不动。虞妙万般无奈，只能屈身在他身侧坐下，想着扶住他的手臂，然而元晔的头顺势一滑，微微一歪，悄无声息地靠在了她肩头。
他终于安静下来，不再乱动了。可虞妙的半边身子都快僵硬了。
病中的人无意识地将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灼热的鼻息隔着衣裳，隐约勾起她皮肤表面一丝细微的痒意。他长发凌乱，乱糟糟地摩挲着她的颊侧，凉凉的，和他身上的温度截然相反。
虞妙低眸，便恰好捕捉到他细密修长的眼睫。即便看不见他的正脸，她却也能想象出若那双眼睛睁开，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那双眼睛望向她时，总是含着浅浅的笑，她怦然心动，从那笑中品出了绵绵情意。少年人的爱意，热烈如火，毫不踟蹰，于是她欣然接受，将一颗心交付了出去。可最后她得到了什么呢？得到的只有他的欺骗。
虞妙心肠顿时刚硬起来。她伸手推开了元晔，但对上兄长的目光，万般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容他斜倚着自己，同时伸手固定着他的下颌，毫不手软地掰开他的嘴。
虞忱来不及去想眼前这两人的姿势有多么古怪，只想尽快把那碗药喂进去。
虞妙的手牢牢扣住元晔的下半张脸。指尖划过他脸颊上不曾痊愈的伤痕，刮出一道红痕。他似有所觉，微微蹙了下眉。
虞忱加快速度，终于把药尽数喂完，只觉得累出了一身汗。
虞妙给元晔顺了顺气，确保药汁已经被他吞下去了，这才松开手，让他重新躺下。她没有刻意放轻动作，面无表情任由元晔咚的一声落回床榻上。
虞忱愕然，迟缓地眨了下眼，不由得凑近看了看。
“怎么了？”虞妙问道。
虞忱看着毫无意识的少年，摇了摇头，大概是他眼花了吧，他方才好似看见这少年的眉头曲曲折折地拧在了一起，但只有一瞬。
“阿兄，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虞妙霍然起身，疾步走开，站得离床远远的，好像那床上躺着的不是伤重的人，而是个鬼。
虞忱点点头。目送着妹妹离开的背影，他慢慢品咂出一丝怪异：为何妙妙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有种莫名的不满，好似很抗拒和他有任何接触，竟像是有什么旧怨一样？
*
虞忱留在家中照料元晔，虞妙则跟着虞氏夫妇去了店里。
总算是能暂且从那心事重重的情形中脱身出来了，虞妙一面在后厨忙碌，一面无声地叹口气。
秋意渐深，桂花的香气四处缭绕，经久不散，虞妙自然也想把这幽幽桂花香用另一种方式留存。
如今最应季的点心，便是桂花糕了。
她在糯米粉和粘米粉里加入了糖，细心过筛，避免米粉结块，否则就会影响糕点的口感。桂花糕必得绵密细腻才入得了口。
干桂花则是早早准备好的，用来做糖浆和撒在糕点表面作为装饰。虞妙把干桂花用温水浸泡，这样便能去除花末的涩味。糖浆熬煮好后，她将桂花残渣过滤干净。
制作糕点的模具里事先已经铺好了纱布，虞妙按照步骤，耐心地一层层铺粉、蒸制，再撒上干桂花。
等着糕点冷下来的间隙，她心不在焉地向大堂里看了一眼，却发觉外头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阴云密布的，像是要落雨。
三三两两的人正在挑选点心，虞平忠正笑呵呵地收着银钱。有些点心是新鲜出炉的，尚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让那香味愈发浓郁起来，虞妙看着有性急的小孩子大约是忍不住了，三下五除二撕开了油纸包裹，迫不及待地便往嘴里塞。
她心中微微一动。
后厨另一边，卫惜兰正聚精会神盯着炉上炖着的冰糖梨羹。秋日渐凉，时气干燥，若是不当心保养，便易染上咳喘之疾。这梨能够润肺止咳，在火上炖煮后，梨肉变得极软烂，入口即化，冰糖的甜味则浸入汁水之中，再撒上些红枣和枸杞，暖暖的一盏喝下去，胸臆之间都舒畅不少。
只不过这梨羹却不是售卖的，而是卫惜兰特意做了留给自家人喝的。虞妙捧着微微烫手的碗，嗅着梨羹清甜的香气，若有所思。
“娘，若是我们能多备些冰糖梨羹，应当也会有不少客人愿意买吧？”
卫惜兰放下碗，道：“但这等羹汤类的饮子，客人买了并不易带走，难道让客人站在店里喝完？”
虞妙感受着唇齿间漾开的甜味，想了想道：“我记得年年夏日时，大街小巷都会有不少卖饮子的，扎个凉棚，放几张桌子，摆几个凳子便是个小摊儿。”
热天时，外头虽烈日炎炎，但客人喝下一碗冰镇饮子就能舒爽不少，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但如今天日益冷了，若是也依样葫芦在外头搭个小棚子卖些热饮，客人便只能在瑟瑟冷风之中受冻，等着热饮不再烫口时才能一饮而尽。
虞妙蓦地想起现代时的一些甜品店或是奶茶店，多数都会设置些座椅沙发，让前来买饮品的人能够不急不慢地坐下，一面闲聊，一面小口小口啜饮着。不论是夏日还是冬天，他们都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室内，悠哉悠哉。
她想着，却忽然听见外头凉风乍起，吹着店内大堂的窗子咯吱作响。不多时，天色骤然灰暗下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这雨来得突然，不少客人并未带着伞，只能无奈地驻足在店内或是檐下，等着雨停。好在先前卫惜兰特意准备了不少竹伞，原是备不时之需的，想不到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来余味坊的食客多是云浮镇的人，彼此相熟，当下千恩万谢，允诺明日会把伞送回来。虞妙把剩下的伞收好，视线在店内扫了一圈，心中萌生出一个想法。
余味坊的店面虽比不上那些食肆大，但也算得上阔朗，若是把几个空置的食柜移开，在腾出的空地上准备少许桌椅，那么客人们既能在忽遇大雨时有个暂坐之处，也便于日后店内售卖饮品或是点心——客人们可以坐下慢慢品尝。
若把桌椅摆在窗边，窗子半开着，暖黄的烛光下，客人喝着着热乎乎甜丝丝的饮品，袅袅热气飘散在空中，也是一幅颇有意境的画，还能够吸引到过路的人也进店来品尝一二。
虞妙越想越觉得可行，便将此事说与虞平忠和卫惜兰听。
“妙妙，可咱们并不是食肆，还需要摆上这么些桌椅吗？”虞平忠有些不解。
虞妙解释道：“虽不是食肆，但如今店里既有空余之处，又何必要白白放几个无甚用处的柜子？日后逢年过节，若是买点心的人多了，后头的食客也可以坐下候着，不必苦站在原地；我们也可以略略拓宽点心的范围，做些滋味不错却不容易带走的糕点饮子，这样食客们便可以小坐片刻，心平气和地品尝。若是再遇上今日这样的雨天，也好为他们提供一个暂时避雨的地方。若是我们始终做同样的点心，不适时改变一下种类，总是固守传统，日后风云变幻，谁又能保证能始终有今日这样好的生意呢？”
她又道：“除却冰糖梨羹，我们还可以做不少秋冬之时可以暖身的茶饮，正好搭配着店里的糕点。客人若是觉得糕点吃多了有些甜腻噎人，便可以再来一盏清爽解腻的饮子。这样，我们余味坊便能和其他点心铺子区别开来，这便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特色。”
卫惜兰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此处道：“我倒觉得妙妙说得有道理。一家食店售卖的东西若是数十年如一日，即便再可口，也总有吃腻的一日。如今一年四季，每个时令的应季点心总是那些，我们确实得想法子做出些改变。”
虞平忠沉吟半晌，点点头道：“你们的话在理。既如此，我便去请木工做些桌椅，咱们先尝试一番再说。”
三人说了会话，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便将店内收拾了一番，准备回家。虞妙特意盛了一碗梨羹，放在食盒里带回去给虞忱。
“阿兄，”虞妙拎着食盒来到了元晔的房门外，叩了叩门，“你在吗？”
她候了片刻，却没听见虞忱的声音，不由得有些诧异。偏生这个时候，风吹得雨丝乱飘，直往她鬓发和面上落，虞妙便抬手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昏暗。她四处扫视着，却没发现虞忱的身影。
虞妙把食盒搁在外间的桌上，目光不由自主往屏风后落了过去。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听见了另一道沉重的呼吸声。
嗯，看来他还活着。
虞妙看见里间的窗子似乎并未关紧，床帐也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犹豫了一下，心想那人伤得那样重，若是再受了风寒，岂不是更加性命垂危？
可她为何还要在意一个薄情之人的生死？
......但他若是死在自个家中，未免也太不吉利了。虞妙摇摇头，勉为其难起身向里间走去，伸手把那窗子严丝合缝地关上。
她转身，瞥了一眼那露了条窄缝的床帐，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好人做到底，上前把帐子掖好。
离得近了，虞妙借着外头微弱的光亮，看清了躺在那里的人。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干涩得起了皮。
她冷哼一声，视而不见，抬手捉住床帐边缘。
正要拉扯之时，忽听见床上那人鼻息一乱，自口中呢喃了一句呓语，声若蚊蝇，微弱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对不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