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只想送他走 “回自己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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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平忠和卫惜兰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显然对元晔口中的“师门”有些疑惑，却又不知该不该问得太细。毕竟元晔刚刚醒来，人还恹恹的，他们也不好太过刨根问底。
然而元晔像是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很快又开口道：“......我是江湖人，本是栖山派的一名弟子，因与师兄不和，而被逐出了师门。”
虞平忠愣了愣：“如此说来，元公子是善武之人？”
元晔颔首：“是，只不过我受此重伤，内息摧毁，昔日武功也所剩无几，如今的我不过就是个寻常人。”
虞家从未和江湖人有过什么交集，虞妙见爹爹的神色有些奇怪，以为他是对元晔心存忌惮，怕给家中惹来什么祸患。可即便如此，她知道爹娘还是会义无反顾收留元晔的。
然而下一刻，虞平忠却罕见地露出了几分伤怀之色，喃喃道：“江湖之中的纷争龃龉，我也略知一二，元公子想来是得罪了同门亦或是其他帮派，才会被......追杀至此？少年英才，总是树大招风，会惹来他人忌恨。”
元晔面色一顿，颇有些吃惊地看向他：“前辈怎知......”
虞平忠说道：“你年纪轻轻，看起来与小女差不多大——”
虞妙没想到会被爹爹点名，下意识看了眼元晔，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眼神，便见他眼睫一闪，低下眸去。
那边虞平忠续道：“......受了这样重的伤，却硬生生撑了下来，非坚毅的性情和极强的忍耐力而不能为之。先前郎中为你把脉时也说过你体内气息异于常人，我便有所猜测。”
虞妙没忍住，问道：“爹，你是如何知晓这些江湖之事的？”
她进屋以后便一直不曾开口，这时心中实在疑惑，便顺势问了出来，丝毫没留神元晔听见她声音时，身子轻微一颤。
虞平忠的神情有些恍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和你娘成婚不久，曾遇到过一对行走江湖的夫妇，听他们说起过一些奇闻轶事，觉得新奇，便一直记到了现在。”
虞妙有些愣怔。这桩往事，她从未听爹娘提起过，更不知道原来自家也和江湖人士有过这样巧的交集。
正在此时，虞忱领着郎中进了屋，众人便忙退开让郎中看诊。
白发苍苍的郎中凝神搭脉，沉吟许久，才缓缓道：“公子眼下虽已苏醒，但外伤未愈，内伤犹在，还需要继续静养，切勿动气，也不要太过劳累。公子年富力强，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
元晔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待郎中离开，元晔面上浮起为难之色，轻声开口：“本不愿多打扰你们，只是......”
虞平忠很快道：“元公子不必担心，只管安心休养便是，何谈打扰？”
卫惜兰和虞忱也附和道：“正是。”
虞妙一言不发，只把目光撇到一旁。元晔的眸光落向她，晦暗不明，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垂首道：“多谢前辈一家的包容，在下惭愧。”
接下来数日，元晔依旧是待在房中，轻易不走动，虞忱每日照顾他，虞氏夫妇隔三差五也会来探望，唯独虞妙再不曾踏足他所住的地方。
虞忱并未从中品出什么异样，也觉得妹妹确实不必和这么个陌生男子多加接触。因此，虞妙只会时常从兄长口中得知元晔的近况。
他的伤痊愈了，他可以下床走动了，他能够正常用一日三顿餐饭了......即使她想捂住耳朵，不去了解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可那些话还是会从爹娘和兄长的口中飘过来，让她无处可逃。
唯一庆幸的是......虞妙暗自想着。这一世，她并未和元晔有什么接触，他的伤都是兄长照料，既然如此，那么等元晔伤好后，他想来也不会像前世一样，因着对自己的眷念而选择留下。
虞妙还记得她曾问过元晔，当初他养好伤后甘愿舍弃自己多年来行走江湖的夙愿，也要义无反顾留在云浮镇做一个寻常人，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说道：“妙妙，我不愿欺瞒你——从我被救下的那一日起，我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报答你们一家的救命之恩，待恩情偿还，我迟早还是要离开的；可是等我的伤彻底养好的那一日，我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虞妙眨眨眼，故意问道：“如何改变的？”
元晔耳尖微红，道：“我......我想长长久久地留下。因为我喜欢云浮镇的风景，喜欢余味坊的点心，也喜欢......”
少年张开手臂，轻轻拥住她，轻柔的嗓音落在凉风里，却悄然让她的脸颊染上一层温热：“我喜欢妙妙，舍不得妙妙。”
虞妙羞赧，却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你究竟是何时对我......”
元晔不答反问：“你是何时对我倾心的？”
虞妙认真想了想。或许是在夕阳西下之时他俊朗含笑的模样，或许是他侧头对自己说话时颊边的梨涡，或许是他哄着病中的自己笑一笑时那温柔的嗓音，朝朝暮暮，一点一滴，一切寻常的小事汇聚成了涓涓细流，流进她心底，让她逐渐意识到没法离开这个人。
她抱住他的手臂，撒娇般道：“......朝夕相处之中。”
元晔低低一笑，语气带着上扬的笑意，慢慢道：“可我不是。”
虞妙讶异，抬头看他。他抬手覆上她的眼睛，顿了顿道：“妙妙，若不是你，我便不会留下。”
回想起往事，虞妙确信，正是因着自己对病中的他关怀有加，才会让他对自己萌生了情愫，进而坚定地要留下来。那么这一世，她从一开始就远远和他撇清关系，想来等元晔彻底痊愈后，他便会在报恩之后再无留恋地离开了吧！若是如此，她便不必再费尽心思想着怎么远离他了。
想到这里，虞妙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觉得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就这么解决了。
于是，她便开始专心致志为即将到来的中秋做准备。
虞妙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梦里都在烤月饼。而店里招工的告示贴了许久，却始终没能招到合适的人。
不过让她高兴的是，自从自家的店改良了布局后，反响很是不错，驻足停留的食客也越来越多了，她研制的几样新品也是备受好评。
“妙妙，想不到你提的这些新奇点子都这么有效，”卫惜兰慈爱地看着女儿，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喜，“告诉娘，你究竟是如何想出的？”
虞妙故作神秘地眨了下眼：“娘就当做是我梦中忽有神助吧。”
卫惜兰拧了下她的脸：“就知道逗趣。”
*
傍晚时分，天边的余晖只留下淡淡的光晕。虞家后院东厢房，窗子洞开，凉风习习，元晔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任凭风拂面而过。
他额头上包裹着的纱布还未拆下，整个人还是一副重伤初愈、憔悴虚弱的模样，但他的眉眼却是舒展着的，嘴角也微微勾起，显然心情很不错。
元晔的目光随意地落在窗外，却并没有在欣赏景色，而是在不间断地想着许多往事。
若是个寻常人，经历了这样惨痛的事情，只怕满心里都是对前路未卜的忧虑。毕竟，云浮镇于他而言非常陌生，是他从未涉足之地。而他身为江湖人，如今手无寸铁，毫无抵抗能力，流落至此，不知道会有多少危险，也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可此时此刻，元晔的眼里却并无半分对眼下处境的担心，反而是一种强烈的欣喜与激动，仿佛对如今的情形期盼已久，终于夙愿得偿。面对眼前的景物和房舍，他更是毫不拘束，似乎若干年前，他就曾来过这里，在这里住过。若是虞妙目睹这一切，她一定会惊讶万分，不明白为何这一世的元晔这样奇怪。
也只有虞妙不在的时候，元晔才敢毫不遮掩地显露出自己全部的心绪，几乎将自己心底的秘密尽数袒露。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窗台处。这一切陈设布置都是他熟悉的，曾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承载着他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可是，这些回忆最终都随着他葬入了尘土，封存在一片永久的黑暗之中。
——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若非亲身经历，元晔也不敢相信，自己竟能遇上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竟又重活了一世，又重新经历了昔日的一切。
而顺理成章的，他又回到了这熟悉的地方。云浮镇，他的第二故乡，藏着他所有心事的地方。
一样的前因，一样的结果，可不一样的，却是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元晔记得，昔年他被追杀逃至翠云山，本以为自己就会殒命于此。然而重伤垂死之时，残存的意识中，唯一记得的是少女柔软的掌心和清甜的吐息。他隐约听见，是她首先发现了自己，并且喊来了兄长，坚决要救他回去；也是她，守在自己床边，喃喃自语，祈祷他早日醒来。
后来数个苏醒过后的日夜，他缓缓睁开眼，恰好看见倚靠在不远处榻上的少女。她秀眉微蹙，红唇紧抿，睡得正香。
他感受着伤口处逐渐愈合的酥麻痒意和日益清明的头脑，也从舌尖品出了浓重药味下那一丝隐约的蜜饯酸甜味。但比这些感受更清晰的，是她靠近时，自己那颗心跳动的力度。
他快要痊愈的某一日，许是白日放松了警惕，因而吹了些风，半夜又发起了高热。额头滚烫如火，胀痛欲裂，仿佛无数利刃在争先恐后扎向他的命脉，浑浑噩噩之间，元晔艰难地睁开眼，却看见她正侧身对着自己，眼眶通红，泪将落未落。
那时他蓦地自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他不愿再让她为自己伤心难过了，他要看着她日日笑颜如花。
所以，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留下。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了更加贪心的念头。他想长长久久，也想名正言顺地陪在妙妙身边。
后来，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妙妙的允准，得以和她缔结姻缘，可惜......
往事如梦，如今忆起却让人格外伤感。元晔眼底一片黯淡，呼吸也带上了哀伤的气息。他正欲闭上眼，却隐约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想来是虞家四人回来了。
元晔忙收敛心神，面色如常，却猝不及防迎上了虞妙的目光。
他眼睫一颤，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
好在虞妙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转过头去和兄长说话。元晔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元公子，”虞忱和妹妹说完话，便走到他身边，“你今日觉得如何？”
元晔想要站起身，却被他止住，只能坐在原处，说道：“多谢虞公子，我现下已觉得好多了。”
虞妙闻言，看了眼他头上的伤。元晔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纱布，道：“这些皮外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虞忱很是高兴：“元公子能恢复如常，我们一家人便都安心了。”
两人又客套地闲聊了几句，虞忱这才斟酌着开口问道：“元公子，我无意探问你的隐私，只想问一句，你养好伤后有何打算？”
元晔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默半晌道：“虞公子，我既已被逐出师门，便不会再回去。经此一事，我也无意于江湖中的争斗，只想过寻常的生活。这些日子蒙你们一家搭救，百般叨扰，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也不愿再打扰你们——”
他尚未说完，却忽然一顿。虞忱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一旁的虞妙正抿着唇，极力克制住笑意，但那种轻松的情绪还是从她的眼角眉梢透了出来。
“妙妙，你因何发笑？”虞忱有些不解。
元晔看向虞妙，有些恍惚：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见到她这样笑过了？
重逢以来，她总是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生疏客套到了极点。元晔起初不明白，后来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这一世并非她最先发现了自己，也不是她一直照顾自己，因此两人并未如前世那样熟稔。这么一想，他心中的酸涩倒也淡去了不少，只能安慰自己一切从头开始。不论如何，上天给他这个机会，便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他不该奢求一切都和前世一样。
至于这一世为何和上一世不同，元晔倒并未觉得奇怪。重活一世，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同的后果，拿他自己来说，他这一世做过的许多事不也和前世截然不同吗？甚至他在翠云山初遇虞妙的日子也和前世不同，但相同的是，他终究还是遇见她了。
虽说过程曲折了些，但是问题不大，他确信自己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慢慢靠近她，即便晚一点也没关系。他已经辜负过妙妙一次了，那么这一世，他要彻底改变前世的结局，不会再让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妙妙再遭受一遍前世的痛楚了。
但他偶尔还是会觉得沮丧，特别是对上虞妙那冷冰冰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时，心中的愧疚便被更深的失落盖过，让他辗转反侧。
只是现下，元晔看着虞妙的笑，忽然觉得呼吸一窒。
不等他说完接下来的话，虞妙便率先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急切：“元公子是江湖人士，自然不能久久耽搁在我们这个小镇。既然公子已经养好了伤，不如早日启程上路，回自己应去的地方吧。”
元晔身形僵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这是在......赶他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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