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捡到一个人 人面桃花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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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此话不妥，”虞忱以为妹妹是对这少年的伤势心存畏惧，怕惹祸上身，便和声劝道，“虽然我们不知此人的底细，但他的伤势如此严重，倘若我们一走了之，他定会孤零零在这山坳之中咽气的。若真那般，我们岂不成了帮凶？若我们肯施以援手，或许就能救回一条性命。即便最终他真的药石无医，我们也无愧于自己的良心。”
虞妙知道兄长心地纯善，救人也是无可厚非，前世的她也和兄长一样，毫不迟疑地做出了决定。可这一世，她实在无法迈过心中的那道坎。
她盯着那气息奄奄的少年，他的胸口起伏都不甚明显，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沉寂下去。她一个晃神，忽然想起了前世那晚。
第二日便是他们正式定亲的日子。虞妙一想到此事，一颗心便怦然直跳。她在院中站了许久，这才返身回屋。
刚欲坐下，她便听见有人轻扣窗子，他清润的嗓音响起：“妙妙，歇下了吗？”
虞妙下意识勾了下唇角，连忙起身开窗。
晚风习习，房中摇晃的烛火映出少年含笑的眉眼。他眼底漾着亮晶晶的微光，专注而认真地注视着她，只把她看得心如擂鼓，双颊发烫，轻声嗔怪：“为何这样看着我？”
元晔抬手，慢慢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掌心有些凉，她不由得蹙了蹙眉，用另一只手拢住他的手，关切道：“手这样凉，是在外头吹了冷风的缘故吗？”
他摇头，握住她的手缓缓贴在了心口。隔着衣衫，她感受到掌心下隆隆的心跳声，和她的一样剧烈，一样有力。
“妙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欢喜，”元晔望着她，“明日过后，我便可以堂堂正正做你的郎君了。”
虞妙轻笑，故意打趣他：“你欢喜早了，明日还只是定亲。”她翘了翘唇角，说道：“若你惹我生气，让我伤心了，我可是要反悔——”
他眼瞳骤然一缩，似有无尽的慌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他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光淹没。虞妙一怔，却见元晔恍惚了一瞬，随即紧紧攥住她的手，喃喃道：“妙妙，我怎么舍得惹你伤心......”
“我不会让你反悔的。”他低头，唇擦过她的发丝，那抹馨香转瞬即逝。
虞妙靠向他怀中，满心欢喜。
可那时的她又怎能猜到，第二日，那个前一晚还与她耳鬓厮磨的少年便毫无征兆地消失，无影无踪，仿佛曾经的一切都只是她的梦，梦醒了无痕。
她捧着一颗火热的心，真心实意盼着和他许下终身之约，却被他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
虞妙从回忆中醒神，用力咬了下唇，抑住眼底的酸涩。
他确实没给她反悔的机会，因为他才是反悔的那个人。
她盯着眼前这一世的元晔，深吸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哥哥说得对。”
也罢，就算她命中当有此一劫，索性再做一回好人救他一命，权当积德了。
“妙妙，你帮我扶一下他，把他扶到我背上。”虞忱道。
虞妙走过去，伸手托在元晔胁下，艰难地支撑起他的身子。待虞忱背稳了元晔，她固定好元晔的手臂，指尖不可避免划过他的掌心，一掠而过。
虞忱站直身子，背着元晔往前走。
虞妙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是她的错觉吗？为何方才，她觉得昏睡中的元晔似有所觉，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略微停了停，旋即有些仓促地收回。
这是从前他习惯性的小动作，握她的手时，总会先摩挲一下她的指尖，再慢慢把手指探入她指间，完全地与她十指相扣。
她再度看向虞忱背上的人，却见他一脸死气，一动不动，毫无意识。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虞妙暗叹一声，觉得自己还是被前世之事搅扰得不得安宁，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这个时候的她与元晔只是陌生人，他又怎会像前世那样柔情缱绻地对待自己呢？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赶出去。
由于负了个人，兄妹俩走得慢了许多，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到云浮镇。
虞平忠和卫惜兰正等得忧心忡忡，见他们回来，正要松口气，很快便被虞忱背上的人吓了一跳：“这......这是什么人？”
虞忱顾不上回答，先把元晔背进了自己所住的东厢房里，让他躺下，这才言简意赅对爹娘说了今日之事，随即急匆匆出门去请郎中了。
虞平忠和卫惜兰对视一眼。夫妇俩都是心善之人，见儿子救回来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此人又受了这么重的伤，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忙收拾床铺，点起烛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虞妙站得远远的，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很快，郎中来了，切了脉，又查看了一下元晔的伤势，说道：“这位公子受伤颇重，伤口又裸露在外，不曾及时包扎，许久无法愈合，导致伤口感染，才会高热不退。幸而他底子好，才能苦苦支撑至今。若是再救得晚一些，只怕他早就丧命了。”
虞家众人俱是松了口气。
虞妙垂眸，心绪久久难平。
郎中很快开了药方，又嘱咐了该如何为元晔腿上的伤口换药才不会耽搁他日后行走。虞家三人听了这话，不由得唏嘘起来：“这孩子年纪轻轻，怎么受了这样大的罪！”
虞忱道：“爹，娘，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去歇息，此处交给我便是。”他看了眼虞妙，见她神色怔忡，想了想道：“妙妙，你今日也累极了吧？去歇着吧。”
“哥哥，”虞妙迟疑了一下，“我不累，你一人怕是顾不过来，我留在这里陪你吧。”
虞忱有些犹豫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我能承受得住。”
“方才我看外头正在煎药，你去瞧着吧，”虞妙看了眼屋内，“我在这里守着元......守着这位公子。”
虞忱想想确实如此，便道：“等药煎好，你便去歇着。”
等虞忱离开，虞妙转头看向床上的人，见他鼻息微沉，胸口起伏不定。他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面上的脏污也尽数拭去，肩头、手臂和腿都缠上了纱布。她沉默着走近，仔细盯着这张脸。
虞妙忽然发现，虽然过去了这么久，可她还是清楚地记得元晔的每一个眼神变化，每一次情绪波动。他不说话时，眼神会显得有些冷冽凌厉，可对上她时，他那双眼睛却总是舒展着，微微弯出一个盈满笑意的弧度，眸光深邃犹如潭水，默默把她的一切都容纳其中，会轻易因她的一颦一笑而漾起涟漪。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褪去了那股锐利，变得毫无攻击性。
*
许是今日“久别重逢”的缘故，虞妙有些心力交瘁。她在元晔的床边坐了片刻，便觉得眼皮沉重，不由自主便闭上了眼。
然而甫一闭眼，她便又梦见了前世。
元晔伤得重，加之郎中说他“忧思成疾”，因此，他足足将养了数月，直到冬去春来，才彻底恢复如初。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沉默寡言的。日光初盛，他坐在廊下，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默默地看着虞氏兄妹在院中一面忙碌，一面说笑。
虞妙偶然回头，看见他灰白的面孔和颓然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几丝怜悯油然而生。她想到了什么，转身离开了院子。
倏而微风拂过，吹动院中的枝叶沙沙作响。虞妙缓步走来，定定看向那个仍然坐在原处的人。春光柔和如绸缎，将院中的各个角落悄然涂抹上蓬勃生长的浅绿色，唯独他的面色如秋日枯树，灰白而毫无生气。明明还是个少年公子，偏偏眉宇间已经染上了沉沉暮气，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
虞妙走近他，开口唤道：“......元公子。”
元晔本自垂眸，毫无波澜地盯着脚边，闻声一愣，抬头看了过来，对上少女温润含笑的模样，眼底浮起错愕。
比她轻柔的嗓音先一步到来的，是自她掌心传来的香气。元晔喉头微哽，沉默地看向虞妙双手捧着的那个碟子。
那是几块桃花酥。
淡粉色的酥皮像是绽开的花瓣，微微透出内里包裹着的豆沙馅料，散发着阵阵甜香味。他一个恍惚，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一片娇艳欲滴的桃林之中，目之所及是大片盛开的桃花，清风拂过，落花如雨，将春日独有的气息笼罩在他周身。
他的眼睫轻微颤了颤，恍惚间看着那朵朵桃花又落在了她手中。
虞妙见他只是发怔，便伸手拈起一块桃花酥凑到他唇边，笑着道：“春暖花开，我们家中一向是要吃些应季的点心的。这是我方才新做的糕点，不知滋味如何，元公子可愿替我尝一尝，品鉴一番？”
元晔抬起头。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回这样清楚地与她对望。少女笑靥如花，眼眸澄澈如水，倒映着他苍白憔悴的病容，也倒映出那几朵鲜活如生的桃花。她白里透红的面色，倒像是被这桃花映照出的一样。
“人面桃花相映红。”元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这句诗。
而她，也如一枝桃花一般，明媚如春，在不知不觉之中点亮了他的心。
而后，元晔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充满生气，他过去总是蹙着的眉也渐渐舒展开，唇边的笑也日益变深。
一个秋日的傍晚，夕阳西斜。虞妙清扫着院中的落叶，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元晔的声音。
“妙妙。”他的嗓音是一贯的清润，此刻却低了下去，略微沙哑。虞妙茫然四顾，想找到元晔的身影，却只仓促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轮廓，忽远忽近，让她看不清他的面孔。
眼前景象陡然变幻起来，仿佛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虞妙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潮湿，像是她不知何时滴落的眼泪。
“妙妙......”
梦中的声音似乎和现实相交叠，听起来愈发清晰。虞妙浑身一颤，缓缓睁开眼。
房内静悄悄的，只有她衣袖擦过衾被表面时的细微动静，回荡着元晔粗沉的呼吸。
虞妙呆了呆，缓缓直起身来，揉了揉眼，只觉得头脑之中一片迷蒙。
她知道自己又梦见了过往，梦见了那段曾经甜如流蜜的日子。那真切的一幕幕在她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几乎让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然而此刻，虞妙却无比清醒，心中还残存着几分惊异。
奇怪，她方才半梦半醒之间，竟好像真的听见了元晔在耳边唤她。那声音虽轻，却格外真切。
虞妙下意识看向床帐之中。有那么一刻，她几乎以为，是眼前的元晔发出了唤她的声音。
然而床上那人依旧安静躺着，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怎么可能呢？虞妙无奈一笑，笑自己的想入非非，又有些埋怨自己那百折千回的心思。难道，她竟还对他念着旧情吗？
一想到“旧情”，她顿时觉得心口一冷，梦醒后残存的一星半点感伤随之烟消云散。
虞妙盯着元晔看了半晌，无声地冷笑了一下，随即起身向外走去。
却没留神，床榻上的人，轻轻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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