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日久见人心 压住了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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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虞妙的那句道谢时，他只有仓促低下头去，才能不被人发现翘起的嘴角。
膝骨处的伤口因为被他大力牵扯到有些隐隐作痛，但元晔却浑然不觉。他只反复回味着方才的一切，不停地回忆着她的每一个语气、每一个表情。
他欣喜地想，今晚他和妙妙之间的关系也算有了新的进展。从前她总是对他爱搭不理，冷言冷语的，今晚她却破天荒地缓和了语气，主动对自己道谢。
他想，她应当不是讨厌自己，只是不习惯和生人相处罢了。想到这里，元晔的心情好了一些。
三人回到家，便各自回房了。虞妙累极，洗漱完便一头栽倒在被褥之中，哈欠连连。
然而身体虽困，神思却活跃得很。她闭着眼，眼前仿佛又在重演那一幕——原本坐在轮椅上的元晔慌慌张张起身，艰难地接住了她，却因脚下不稳，而被她冲撞得后退几步，再度跌坐在轮椅上。
她鼻间闻到了他衣襟之上萦绕着的清苦药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虞妙有些恍惚。两世，都是一个味道。
即便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可是回想起往日的一幕幕，虞妙的心情还是有些低落。毕竟是她情窦初开时唯一恋慕过的人，也是她长这么大唯一恨过的人。这种爱恨交加的复杂情愫，最让人放不下，也忘不了。
关于元晔的一切，虞妙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可她越发觉得费解：为何这一世的桩桩件件事情，都似乎与前世截然不同？元晔的性情、举止都大有变化，他虽然还是他，但却过早地多了些诚恳和坦荡，丝毫不像曾经那个心墙高耸的冷漠少侠。
难道是因为自己重活一遭，所以如蝴蝶效应一般，所有的人和事也跟着改变了？虞妙百思不得其解。
自然，她也大着胆子猜测，莫非元晔和自己一样也重生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虞妙否决了。
笑话，那个负心汉若是重生了，怎么会还让自己落到那副重伤垂死的境地？又怎会还甘心再回到云浮镇？早该迫不及待走得远远的了！
虞妙一想到这里，心里就烧起了一股无名怒火。她忽然觉得屋子里闷得很，索性起身推门出去，打算在院子里吹吹晚风，散散火气。
月影斑驳，光华流转，墙头的枝叶被风一吹，徐徐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虞妙走了几步，猛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他背对着自己，坐在昏暗的树影之中，正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洒落他周身，柔和了他的轮廓，也让那挺拔清瘦的脊背显得格外伶仃。
虞妙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元晔。她下意识收住步伐想转身离开，没想到那人虽然看着一副虚弱的样子，耳力却极其敏锐，几乎是在她停步的一刹那便察觉到了，霍然转过头来。
他的眸子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亮，虞妙盯着那双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元晔率先开口：“虞姑娘......怎么不曾安寝？”
她轻咳一声，说道：“我睡不着，便起来走走。元公子不是也没歇息吗？”
元晔望着她，说道：“我也一样。”
虞妙没有追问，很快说道：“不打扰元公子赏月了，我先回房去了。”
她刚一转身，便被身后人叫住。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隐秘的急切，又带了些恳求：“虞姑娘可否留步？”
虞妙奇怪地看着他：“元公子还有何事？”
他张了张口，似乎在措辞，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想问虞姑娘的是......余味坊素日有哪些活计是我日后可以做的吗？”
虞妙看着他，一言不发。元晔忙解释道：“我现下虽还不能做事，但也想事先做些准备，免得来日痊愈后手忙脚乱，耽搁了店里的生意。”
“不知虞姑娘可愿告知？”他说罢，带着些期盼看向她。
虞妙沉默许久，忍不住问道：“元公子，你为何一定要留在这里？”
她是真的不明白。前世元晔之所以弃她而去，不就是因为他最终还是不愿待在这个小镇上吗？这大概是江湖人的执念吧，他年少成名，自然不甘心舍弃这数年来的修为，从此做一个寻常人。他心中，必然还怀揣着横扫武林、叱咤风云的梦想，而不肯屈居此地，每日端菜洗碗。
即便前世他养伤的那段日子，也从未如此迫切地流露出想留下来的意思，虞妙甚至在想，当初元晔为了自己而留下来时，有没有想到过自己日后还是会后悔？
那么这一世的元晔究竟着了什么魔，赶也赶不走，使尽浑身解数都想舍弃曾经的一切浮名，一门心思要在余味坊做店小二。她实在是疑惑不解。
元晔喉头微微一哽。他轻声问道：“虞姑娘......不愿让我留下吗？”
虞妙不想去回答这个问题：“......你真的甘心将过去的一切都抛下，从此远离故土，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镇一直待下去吗？”
元晔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想要报答你们的恩情，也想让余味坊经营得更......”
“不必，”虞妙打断他，“我们一家人从来不是为了向你索取什么回报才救你，你实在不必将此事看得太重，更不必为此而做出违心的打算。况且，余味坊又不是没了你就没法开下去了。”
她说道：“我们一家四口多年来把余味坊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不缺人。”
元晔沉默半晌，道：“可你们不是一直在招工吗？若是不缺人，为何还要招工？”
虞妙：“......”
“而且，”他小心地瞥了她一眼，“似乎至今没能招到合适的人。”
她有些恼他的不识趣，忍不住道：“即便缺人，也不代表那个人就一定是你。若是招不到人又如何？这些年都过来了，难道往后就不行了？”
“倒是你，”虞妙紧盯着他，“处心积虑想留下来，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元晔的眼睫轻轻一颤：“我不明白虞姑娘的意思。”
她凶狠地瞪着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我劝元公子见好就收，趁早离开这里，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不要把江湖上那些风波纠葛带到云浮镇。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过惯了宁静祥和的日子，不想被外人搅扰。你也休想从我们虞家得到什么好处。”
这般提防的态度，元晔一时间又是欣喜，又是黯然。欣喜的是，这一世的妙妙依旧能有足够的警惕心，不会轻易对外人假以辞色，她懂得如何保护自己；黯然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彻底推开她心上的那扇窗。现下看来，妙妙对自己恐怕是反感居多，她大约是认定自己居心叵测，不怀好意吧。
元晔轻叹一声，认真说道：“虞姑娘，我对天发誓绝无任何不轨之心，若违此誓，便教我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这样骇人的毒誓，虞妙脸色一白，有些难以置信。许久，她才冷着脸道：“你自个爱发誓便发去吧，可别让我听见。”他还曾经发誓要一生一世陪着自己呢，最后不还是食言了？
元晔无奈，只能道：“日久见人心。虞姑娘，你相信我，我会让你今日的疑虑尽数消失的。”
虞妙懒得同他多费口舌，硬梆梆丢下一句“随你”，转身便走。谁知刚走几步，她却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动静。
“你到底——”虞妙忍无可忍，想说元晔究竟能不能消停一会，然而她定睛看去，却见元晔的轮椅歪到了一边，他十分狼狈地用力支撑着身子，才没让自己摔倒在地。
她本以为是夜色昏暗，他没看清楚路，导致轮椅撞到了什么东西，但是仔细一看似乎并非如此。
元晔一手抓住轮椅扶手，一手按在膝盖处轻轻抽气，看起来是又牵动了伤口。看他的模样，竟是想从轮椅上起身走回房中，然而腿上无力，他才会一个踉跄，本能地想去扶住轮椅，却因为力道太大，反而把轮椅往相反的方向推远了一些。手上失了倚仗，他虽艰难地站住了，身子却摇摇晃晃。
虞妙本来想硬起心肠一走了之，但是看着元晔那副虚弱的模样，要是把他丢在院子里，他行动不便，一夜过去冻死了怎么办？
她只好走了过去，说道：“好端端的你非要起身做什么？自己的伤恢复得如何，难道你不清楚吗？偏要这样逞能！”
元晔颇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回房去。”
虞妙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怀疑道：“那你是如何坐着轮椅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的？”
元晔迟疑了一下道：“……我出来时觉得自己恢复得很好，便擅自尝试了一下行走。”
虞妙不大相信。以她对元晔的了解，他最是谨慎小心，又怎么会冒着加重腿伤的风险而贸然起身走动呢？
她盯着元晔，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忽然间明白了过来：“是阿兄把你推出来的吧？但是他又忘记了推你回去。”
元晔解释道：“是我请求虞兄把我先留在院子里的，我想吹吹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结果一时贪看月色，竟忘了时辰。”
虞妙叹了口气，她知晓虞忱一向粗枝大叶惯了，又因为劳累了一整日，所以回房后定是困得直接睡了过去，将元晔忘得一干二净。
她看了眼东厢房，那边一片漆黑，虞忱想来早已见周公去了。虞妙无法，只能道：“元公子，此事原是阿兄疏忽了。他既然已经歇下，就不要再惊动，我扶你回去。”说着，她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她的掌心贴了上来，隔着衣裳，那隐约的热意清晰地传了过来。元晔顿时都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
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顺从地任由她使了些力气，牵引着他往前走去。
西厢房外有几级台阶，轮椅推不上去，所以虞妙只能把元晔扶上去。他看着清瘦，扶起来却也颇费力气，虞妙一面得顾着他的伤处，一面还得留神着脚下的路。
元晔本想说，他房中墙角有拐杖，她只需要帮他拿出来，他便可以自己拄着拐杖回去，不用再劳烦她。可是他一低头便看见了虞妙乌黑的发顶，目光下移，又看见了她漆黑的眼睫正如蝴蝶振翅般扑闪着，一时恍惚，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便默默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发间的香气浅浅淡淡，丝丝缕缕钻入他鼻间。那熟悉的气息让元晔险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只要闭上眼，便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和妙妙两心相许的时候。
回忆甜蜜，却又含着苦涩。秋夜的凉风吹拂过他的鬓发，元晔睁开了眼，掩去眼底的黯然。可是看到身边的人，他又情不自禁轻扬了扬嘴角。
就让他贪心一回吧。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哪怕她一言不发，只是站在自己身边，他便心满意足了。
他悄悄把身体的重心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尽可能不让妙妙太过吃力。他忍着疼痛，努力迈动着自己的腿，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吱呀一声，虞妙推开了门。屋内一片漆黑，她有些不习惯，便松开了元晔，嘱咐了他一句“站稳”，自己摸索着找到烛台点亮了整间屋子。
昏黄的烛火被门外的风一吹，剧烈跳动起来。虞妙忙用手拢住，待烛火平静了下来，才抬头看向元晔：“元公子早些歇息吧，我先走了。”
元晔看着她，下意识想出言挽留，可是却实在没有理由。夜深人静的，他不能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可他又实在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元晔抿了抿唇，赶在虞妙出门之前开口道：“今晚的事，多谢虞姑娘。”
虞妙沉默一瞬，道：“就当是还你的人情——毕竟，你今晚也扶了我一把。”
元晔隐约觉得她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不想和自己扯上任何多余关系的意思，心里一慌，想说那不算什么人情，可又怕说错了话适得其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往外走去。
偏偏这个时候，对面东厢房的门忽然开了。
虞妙一惊，透过门缝看见虞忱迷迷怔怔揉了揉眼睛，眼看下一刻便要往西厢房看过来。若是他发觉元晔屋中还亮着灯，一定会顺势过来瞧瞧。若是被兄长看见自己深夜还待在这里，只怕她还得费很多口舌解释。虞妙一时间无暇细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明面上和元晔有什么额外的牵扯。
想到这里，她本能地转身快步冲回房中，噗的一声吹熄了烛火。
元晔猝不及防，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一愣，下意识张口道：“妙——”
“不准说话！”虞妙循声靠了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温热的掌心贴了过来，压住了他微启的唇瓣，元晔一下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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