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中秋团圆夜 桂圆莲子藕 ...
-
少女的气息近在咫尺，元晔心弦一颤，却顾不上去看那手串，而是克制不住地把目光落在虞妙面上。
她眼神淡淡的，并没有看自己，而是毫无目标地放空着。但即便如此，元晔的心也忍不住怦怦直跳，这应当还是妙妙头一回主动对自己说话吧？
他心底漾起淡淡的喜悦，连忙接了过来，喉头干涩，讷讷地开口：“多谢……虞姑娘。”
虞妙把手串往他手中一放，转身便走，没留神自己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引得他竟情不自禁身子一颤。
她走远了，元晔默默把手串戴在手腕上，闻着那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气，在虞家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地扬了扬唇角。
待用了晚食，虞妙沉默地看着元晔踉跄着起身，吃力地拄着拐，一点点挪回了西厢房。她没急着回房，而是等虞忱收拾好灶屋出来唤住了他。
“妙妙，怎么了？”虞忱问道。
虞妙内心有些挣扎，百般迟疑后才对兄长说了几句话。虞忱听了，如梦初醒般挠了挠头，说道：“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当真是愚笨得很。妙妙，还是你心细。”
她没再多说什么，便回了卧房。直到吹熄了烛火躺在床上，虞妙才忍不住扪心自问：她似乎还是无法全然做到铁石心肠。
罢了，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是一个善良的人。
虞妙自我安慰着，慢慢闭上了眼。
她这一觉睡得极香甜，等到一睁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虞妙腾地坐起身，懊恼自己怎么就睡这么沉？今日虽是中秋，但还是要照常开张的。中秋的晚上，云浮镇的人们都会欢欢喜喜地出门过节，所以镇上的各个店都会趁此机会琢磨些新奇的点子，以便能多卖些东西出去。余味坊也不例外。
她急急忙忙地收拾停当，这才去了堂屋。虞氏夫妇早早便去了店里忙碌，并不在房中，这也是常有的事。
虞妙很有自知之明，她晓得自己有时候会有些犯懒，譬如睡个懒觉。虞氏夫妇疼惜女儿，一向纵着她，虞忱也处处顺着妹妹，一家人都乐意包容她这么点小习惯。只不过现在虞妙觉得自己不该再这样下去了，她也得好好地经营家中的生意。毕竟这一世，她打算断情绝爱，一心致富。
她也习惯了偶尔晚起时堂屋空无一人的情形。只是今日却不同。饭桌旁还坐着两个尚未动筷子的人，一看便知是在等她。
她顿时有些歉疚，看向虞忱道：“阿兄何必等我？若是饿了，先吃便是，或是早些唤我。”
虞忱笑了笑：“无妨，反正也不是很晚。”
虞妙看了眼元晔，道：“我们是亲兄妹，你自然不介意。但是既然有客人在，怎敢让客人也等我呢？”
她刻意把“客人”二字咬得很重，希望能时时刻刻提醒元晔，他是客，迟早都该离开的，千万不要赖在虞家不走了。
虞忱咳嗽了一声，瞥了眼元晔，说道：“我也是这样劝的，但元公子说，时辰尚早，还是等你一道吧，否则你一人用膳难免冷清。”
虞妙一呆，看向元晔，却见他垂眸坐在原处，并未与她对视。
她恍惚了一下，想起前世的一桩事。那时她和元晔已经互通心意，一日清晨，她多睡了会，起得迟了些，本以为饭桌上只会剩下自己的那份饭食，谁知一推门便看见元晔静静坐在那里等着自己。他闻声抬头，面上浮起温柔的笑：“妙妙，来用早食吧。”
虞妙握着木勺，忍不住道：“为何要等我？你自个儿先填饱肚子便是。”
他轻轻摇头：“我不愿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这里。我陪你。”
......
那时情形，与今日如出一辙。虞妙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轻微的情绪波动，淡淡道：“多谢元公子。只是日后，公子自行用膳便是，不必为我耽搁时辰。”
这大概是这么久以来，她对元晔说过字数最多的话了，何况还是道谢。虽然语气平淡了些，但落在元晔耳中却不亚于天籁。他先是有些措手不及，随即面上浮起微妙的喜色，竭力解释道：“虞姑娘言重了，我不觉得......是耽搁。我身为客人，自然要等主人家入席，才能动筷子。”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倒像是怕她生气了一样。粗枝大叶的虞忱没有察觉到什么，虞妙则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世的元晔怎么回事？完全不是那个冷面少年郎，反倒表现得如此善解人意，倒像是真心实意想要融入这个家，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低。
虞妙转念一想，不由得在心底冷哼一声:诡计多端的男人罢了。
她顿了顿，没再多说，只安静地低头用饭。
元晔克制地收回目光，觉得今日的粥尝起来竟有些甜。他乐观地想，虽然迄今为止，他对妙妙来说还是个半生不熟的人，但是她应当也不讨厌自己，否则怎会说那些话？既然不反感，那么他便放心了，可以继续一步步讨她的欢心。
虞妙可不知道元晔在那边想入非非。用完早食，她便和虞忱一起去店里给爹娘打下手。
一直忙到该用午食的时候，虞妙便主动请缨去下厨。云浮镇的人们一向是会在中秋的晚上好好吃一顿团圆饭，午食则会用得简单一些。
清晨虞忱买回来的几节莲藕，正好可以做成藕饼和桂花蜜藕。虞妙动作麻利，把藕切成片，中间填上肉馅，再将下端连在一起，下锅炸成金黄色；桂花蜜藕则是一道让人口齿噙香的甜食，还有清幽的桂花香气，十分应景。
虞忱见妹妹忙得热火朝天，连忙过去给她打下手。中秋素来有吃芋头的习俗，吃起来也很简单，上锅一蒸，原汁原味。
灶屋里热气腾腾，白烟袅袅，虞妙把刚炸好的藕饼盛盘端出，刚转过身，便被杵在眼前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险些把手中的盘子扔出去。
元晔颇有些局促地站在灶屋门口，想要帮忙却茫然无措。他见虞妙正好做好了一道菜，便伸手想去接。
“你做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抑着不满道。若是她真的不小心脱了手，那新鲜出锅的藕饼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元晔，安生些坐在原处便是了，一声不吭地像柱子一样站在这，想吓死谁？
“对不起，”元晔慌忙道歉，“我只是......想瞧瞧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他见虞妙依旧端着盘子，那看向他的眼神很不悦，不由得懊悔起来，道：“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
虞妙忍了忍，绕过他往堂屋走去，把盘子搁在了桌子上，一回头看见元晔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便道：“元公子，你的伤既然还没好，便安安静静坐在这便是。否则，你这样随意走动，若是让那伤再复发了该如何是好？”到时候，岂不是还要继续赖在自己家中，等着兄长伺候他？
元晔看着她皱着眉的样子，顿时讷讷不敢多言，只顺从地点头道：“姑娘说的是，是我鲁莽了。”
虞妙看了眼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没再多说，撇下他匆匆走了。
直到午食尽数端上桌，虞妙也没再多看元晔一眼。
午后，一家人继续在店中忙碌。今日余味坊除了售卖少量的月饼，也做了一些精巧的花糕。虞妙笑吟吟地立在柜台后，一如往常，热情地招待着每一个食客。
直到傍晚，她才算得闲，便往店外瞅了瞅，发觉整条街上已经有了些团圆节的气氛，许多小贩在大声吆喝着，卖着些花灯天灯和各种小玩意，也有摊贩挂出不少灯谜，用丰厚的礼物吸引过路的人们去一猜究竟。
中秋之夜，云浮镇的众人都是要去清波河放花灯祈福的，虞妙自然也不例外。
她已经计划好了今晚做哪些事，想着想着心情也好了起来。
等到暮色四合的时候，店中的点心也卖得差不多了，虞氏夫妇便预备着打烊，开始张罗今晚的团圆饭。
流光皎洁，月华如水，虞妙和虞忱一道把饭桌搬到了院子里。她抬头看着那一轮圆月，忽而觉得心底一片宁静。
香气和热气渐渐升腾起来。云浮镇的人们一向会在中秋团圆宴上饮桂花酿，吃桂花鸭和蟹，还会煮一锅桂圆莲子藕粉羹。待饭后，还会吃些酸甜可口的瓜果。
只不过这诸多美味，元晔注定无法享用。他伤口未愈，自然不能吃发散之物，也不能饮酒。卫惜兰特意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藕粉羹，嘱咐道：“元公子不必拘束，想吃什么随意些就是，不知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元晔忙道：“多谢卫伯母，我很喜欢。”
虞妙坐在他对面，闻言瞥了他一眼。他正捧着白瓷碗，小口吹着滚烫的羹，那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和神情，也让她下意识发了会呆。
从前，他也喜欢这样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品尝着各种美食，看着她吃得心满意足，他亦会露出笑容。
她想着想着，便见元晔似被那碗壁的热意烫到，悄悄搓了搓手指，虞妙眼尖地瞧见他的指腹都有些发红了。即便如此，他却并未把碗放下来。
虞妙觉得眼前这人当真是呆傻，既然烫，又何必捧着不放，难道手不疼吗？她暗自摇头，不再去看他，专心致志地剔出蟹肉，蘸着姜醋吃。
瞧见她没再向自己看过来，元晔这才无声地舒了口气。方才察觉到她的目光投过来，他紧张得脊背都有些发僵，幸好有碗中不断冒出的热气作遮挡，他才能竭力掩饰好自己的表情，免得在她面前表现出异常。
但其实他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看过去，想把她的一切都尽收眼底，想看她的每一丝表情......
元晔深吸一口气。不可不可，这一世的妙妙并不知晓前世他们的渊源，自己万不可唐突冒犯了她，否则，她只怕真的不会再多看自己一眼了。
指腹被烫得快要失去知觉了，他这才佯作不经意地把碗搁在了桌上，面色如常，只默默把手收回袖子里，轻轻蹭了蹭。
末了，虞平忠率先举起杯盏，笑呵呵道：“月圆人团圆，忱儿，妙妙，元公子，我们一起喝了这盏桂花酿，往后定会心想事成！”
虞妙跟着举杯，却忍不住想，“团圆”二字，大概对元晔来说，是他再也无法实现的愿望了吧。毕竟，他双亲早逝，又因师门纠葛而被昔日恩师逐出师门，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几位亲人，从此以后都不可能再出现。
大概是被柔和的月色软了心肠，她怜悯地看了眼元晔，却见对方竟罕见地露出一抹浅淡的笑，顺着虞忱的话，举起了酒盏——只不过里面是清茶。
他抿了口茶水，随即再度举杯，向着虞氏夫妇说道：“今日晚辈以茶代酒，敬虞伯父和卫伯母。若非两位长辈，我可能早已殒命。”
茶水入喉，元晔的眼眸浮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气。他微微垂头，说道：“我自幼失去双亲，幸得师父所救，留在身旁教养，却又牵扯进师门风波，最终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我本已做好了漂泊一生、孤苦伶仃的打算，谁知却得到了两位长辈的救济，此恩永生难忘。”
虞平忠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元公子，你年纪虽轻，却已经历了旁人或许一辈子都遇不到的波折与风霜。但你要相信否极泰来，往后一定会事事顺遂的。”
卫惜兰亦道：“元公子，若你愿意，大可把我们当做你的家人。”
元晔笑了笑，眼圈微微泛红：“多谢虞伯父和卫伯母。”
下一刻，他转向虞忱和虞妙，再度举杯，说道：“我这条命，是虞兄和虞姑娘救回来的。若非如若不是你们的一时善念，我或许早已暴尸荒野。救命之恩，永志不忘。”
虞忱并不擅长说什么漂亮话，闻言只恳切道：“元公子客气了，我兄妹二人断然不会见死不救的。元公子只管安心住着好好养伤。”
虞妙没说话，只敷衍地冲着他举了举杯，便把杯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元晔抿了抿唇，情不自禁放轻了声音：“这些日子，给虞姑娘添麻烦了，还望你谅解。”
虞妙在心底冷哼一声，可是当着爹娘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干巴巴地笑了笑，违心地道：“元公子言重了。”
卫惜兰笑道：“你们三人年纪相仿，彼此之间不必如此生疏客气，自在些吧。”
大家热热闹闹推杯换盏了一番，这顿团圆饭很快也吃得差不多了。元晔离席后，卫惜兰看着正在收拾残羹的兄妹俩，说道：“今日镇子上定然热闹万分，你们也出门去逛逛，权当消食，别总是拘在屋里。”
虞忱朝西厢房望了一眼，迟疑道：“今日是团圆佳节，要不要叫上元公子一道出门？”
卫惜兰想起元晔的身世，不由得有些怜悯：“也是个可怜孩子。今晚到处都热热闹闹的，他若是独自一人留在房内，不知会不会触景伤情？”
虞妙面无表情：“他腿脚不便，还能去哪儿？好好待着才是正经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虞忱认同地点点头，不想下一刻，西厢房的门忽然开了。元晔拄着拐，缓慢地走了出来。
他神色怔忡，眼眸低垂，第一眼并未发现站在后院门口的虞家人，只兀自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想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待一会。下一刻，他在檐下站定，转过身去，仰头去看那天上的圆月，默默无言。
虞忱按捺不住，出声唤道：“元公子？”
元晔一惊，脊背一僵，连忙转过身，正对上几人探究的目光。他神色有些尴尬，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虞家人居然不在店中。他面上掠过一丝细微的无措，随即想要走过来，却被虞忱抬手制止。
他不动了，试探着问道：“不知方才虞兄和......虞姑娘在说什么？是我打扰了吗？”
虞忱道：“我正打算和妙妙出门，母亲担心元公子会觉得闷，便让我们来问一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元晔沉默地看了眼自己的腿，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虞妙不等他说话，很快开口道：“元公子走动都须拄拐，外头街上人山人海，若是冲撞了该如何是好？我想，元公子还是在房中好好歇着吧。”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关心，更像是不希望他去。元晔看了她一眼，眼中的光华似乎随之熄灭了。
虞忱忽然一拍大腿，说道：“妙妙，你先前不是说，可以找人定做个轮椅，元公子便不必去哪里都拄着拐了吗？我怎么把此事忘了。那轮椅已经制好了，我这就把它推出来。”
此话一出，方才还神情黯然的元晔，眼底蓦地一亮，直直地看向虞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