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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行军 彷佛冥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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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晃而过,这会又到了一年一会的除夕夜下。灯火泻地,万民喧嚷。
镇子连着零散布开的山村,这一派祥和的灯连绵不断,远如擎起火龙,油像水一样地烧,烧出遍地的响声。驻扎在平野上的军营,仿佛也能看到其中景象:成双数的好菜、眼带皱纹的母亲、爆竹和早早写下的对联。亲人、爱人、近邻,在桌子底下捡剩菜的黄狗。
但这只是幻象。渐次亮起、又偶然溅落的是碎星,可不是什么万家灯火。穿过她们驻扎的平野,又有数不清的山壑、深林,把灯都遮灭了。纵逢年节,于此地、在今日,往昔和平岁月的那味欢笑,也已经失落不复,再也不能浸满酒盅,浸透一夜好眠。更多小民拉上了门,加上了能被轻易劈开的又一把锁,企图锁住往年秋日提裙而去时,抖落的那种丰饶。
然而她衣裳划过,只有更漫长的冰雪到来。
苏折风领到了一碗热汤。她的舌头惊奇地发现:喝到第三口,就有了肉末。她把那肉咽下去后,终于想起来了,不是后厨明儿不过了,是春节到了。
战友看见苏折风找了块舒服的石头偎着,也跟过来挤。几个人三三两两,或盘腿,或搂膝,也不回营地,光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喝汤。看见阿香把饼浸在汤里,又有样学样。
“我屋里头就是这么吃的。”阿香讲。
“你得掰碎了。”
“狗屁,要泡软了才得行。”
“都甭说,我也想回去了。”
“逃兵。”阿香头也不抬,几个人哄笑起来,又想起长官的帐篷就在一旁,笑得声音又低了。旁边的小拂说:“少喝两口,省得撒尿嘞。”苏折风被她呛住了,阿香说:“这有个快呛死了的,要抢抢她的,别想我的。”
苏折风猛地咳一阵,阿香翻着大白眼,又来帮她顺气。苏折风起身走了,阿香又回转过去给剩下的人说:“我屁股好冻。”
姜二姐说:“我手热,我给你捂,你又不情愿。”
阿香骂她:“你真坏啊!”
在大笑里,苏折风端着汤走进了帐篷。
这张伤员帐很大,但大多摆了勤兵的杂物,破了口的锅、霉得多的粮,都不舍得扔。只有不多的位置剩下来,睡了个伤员。
苏折风看了看,小六还有气。
帐篷的口子微微喇着,不多的光线射进来,供她看清了小六胸口还在起伏。苏折风坐在她身后,扶着她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把盛了汤的汤勺送到她嘴边。
“有咸肉。”苏折风说。
小六轻微地摇了摇头。苏折风顿住了。说她见过些场面吧,她也确实有些不俗的经历。但在生死之间,这些都是白日里的焰火,恍恍即灭、一触就破。对着马上要死的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实则,以这女孩的感染情况,就算涉月在这,恐怕也不知道怎么办。
苏折风自然是不明白的。她只知道,小六不吃饭已经两天了。
人总不能活活饿死。
她听到小六以一种细若蚊呐的声音说:“你自己吃。”
“很痛吗?”苏折风沉默了会,问。
这是一句废话。但是小六涣散的眼睛动了动,点点头。
苏折风感觉手上有些痒,低头一看,一只壳虫正趴在手背上。苏折风甩掉它。这虫子提醒了苏折风,她掏出一把密篦梳,排起了小六的头发。
她们的头发全都已经剪到最短,但仍然长得很快,断绝不了头虱。冬天尚好些,夏天更难清理。
小六说头上痒,她才想起来给小六抓虫子。小六靠在苏折风腿上,眼睛仍然不肯闭上,直直地向上望。苏折风摸了摸她的额头,依然是烫的。
尽管寒冷封存了部分嗅觉。但苏折风还是能闻到她身上的烂肉气味。比昨天更多出了一股臭味。
苏折风知道那是什么。
“那孩子昨天过来看你了。”看小六没有要睡觉的样子,苏折风说,“你在睡觉,就没叫醒你。”
小六睁着眼睛看苏折风。她眼珠有些发黄。
“唉,说什么孩子,她也就比你小两三岁。”苏折风继续讲,“看起来瘦。”
“我帮你问了,她确实有晋国的血统。你没救错人啦。不过我觉得,就算她是纯黎塔人,你也不会不管。百姓也没几个想打仗的,都是被杀的。”
小六嘴巴动了动:“名字。”
“罕春。”苏折风说,“她叫罕春。”
小六说:“不做了。”
“不做了,”苏折风讲,“放心,过了这一回,她娘终于打算搬走了。挣钱也要有命花呀,是不是?”
苏折风讲这话的时候,原本盯着小六的眼睛错开了。
小六微微抬了抬头,“我可以的,你走。”
外面不时传来笑话声。小六也听见了。她觉得苏折风不该待在这里面。
苏折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春节晚上,长官对她们睁只眼闭只眼。她趁着没人注意,走出了营帐。
苏折风抱着冰回来的时候,阿香、姜姐、小拂几个人都不在原地了。她们勉强地挤进了那个伤员帐,有的拿着泡软的饼,有的留着汤底的肉末,站成一圈,围着刚断气的小六。
姜二姐说了句:“也省得受罪。”就在尸体旁,把自己的饼嚼了。
帐篷外太冷了。刮起一阵寒风,长官唤她们的声音也变得很弱。
朝夕相处下来,都有感情,没人这么快想丢小六的尸体。于是一起听召走了。
阿香一见李长官皱着眉头的神色,心里便有些慌张。别提这么一会功夫,其他人都在阵前列得整整齐齐了,长官讲:“不妙。”
“黎塔那边趁着除夕,果然在往前压军。”
她不由分说,开始点兵:你,你,还有你,你们一队......
姜二,你们这队......
不知不觉,几乎所有人都被她叫上了。
“你们都随我过去支援。”
“苏折风,你——”
苏折风一直在等自己的名字 ,忽然被叫到,精神集中了起来。
“你今夜带队留在原地,姜姐,你们的小六也跟她一起。”
“大人,”苏折风很快讲,“小六已经死了。”
“我知道了,”李令官讲,“你留在原地。指挥权并不移交,你记住,明日一早,按原计划行军,把辎重和消息都带过去,听到了吗?”
换在以前,苏折风还会问一句为什么要留下精锐。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接下了命令。
谳城突然遇袭,李令官受命支援,但作为诱敌目标的辎重还要运。
必须兵分两路。她如果留下精锐,那就说明——城肯定要被破,其余人是去赴死的。
阿香把自己剩下的汤给一口喝掉了。接着,她重新把刀绑回腰上,路过苏折风的时候,苏折风想拍一下她的肩膀,却被她一脸严肃地躲了过去。阿香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走了大半,帐篷却没带走,忽然空了许多。苏折风睡在帐篷里,却迟迟无法入眠。
她想到,不到百里外的谳城,正发生着一场地动天摇的攻城。她这里的周遭却静得让人受不了。
苏折风忽然想起,自己的汤落在伤员帐里了,不知道被谁喝掉了。奇异的宁静让苏折风枕起手臂,靠在脑后,缓慢地呼吸。帐篷每条缝隙都在往里灌风,但身上捂着冬衣,还算暖和。
隔壁的鼾声传过来。苏折风竟然忘记了,那碗汤旁边还躺着小六的尸体。冬天的土地相当坚硬,若她要埋葬小六,估计要挖上一个小时的地,才能刨出个体面些的洞。而这些天她给小六挖冰,已经挖得手上满是冻疮,沁雪的剑柄上也总有抠不干净的泥。
阿香她们的消息,苏折风没有再听说,也没敢再打听。她很有耐心地押着辎重装作继续潜行,实则是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下,以身为饵,配合伏军打了个胜仗。
在这方面,方念悯从不让人失望。苏折风活着回到耒阳,就有新衔可涨。但不知从何时起,对她的爵,苏折风总觉受之有愧。
她不但生还,还能加官进爵,占了太多死人的便宜。
她杀回耒阳述职时,路上早就想好了如何推辞方念悯。然而方念悯太过无暇,却根本没空管她。
方念悯新修了一块大校场。把苏折风也拉来参与演武。
烈日高悬。将台上,那个女人手里的旌旗泛着金光。
苏折风挤在人群中央,方县令之言,让潮水一样的呼喝激荡起来。人心滚沸。
千人为营,万人成城。喊声滚滚轧过,让她的耳膜震痛,仿佛要将迎面而来的一切撞成齑粉。在群情鼓噪中,方念悯高台俯视,威严无匹。
然而看着她披着甲胄的样子,苏折风心里忽然有些奇怪。
谁也没有发现,她离开了队伍。
只见一阵风拂进大门,响动微微然的。方念悯府上内院的墙上就多了一只女靴的踏痕。
苏折风一点而上,没多停留,直奔方念悯书房。门帘一摇,下人还没看清楚,她就杀了进去。
方念悯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头上抹着一块冷帕子。听到响动,她讲:“换一块湿的。”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方县令无疑。那外面那个遮得严严实实、在台上煽风点火的又是谁?
苏折风心里咯噔一下。彷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印着她不好的预感,方念悯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自己端起桌角的盆,往里面吐了一口。
她呕的这口是痰。然而,观她手中的铜盆,底下赫然有一层干了的、暗红的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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