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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盲女 如何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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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岫玉坐在河边发呆。
门内血案频发。她郁结于心,以至于前些日子,与明心道护法一战,她断了对方的手臂。
这一战,有赌坊私底下开盘,放了许多水。很多人在排榜上观望,她比对方年轻十岁,却冷不丁赢了。
尽管如此,对方不但不记恨,反而上门致谢,说跟她比斗过后,滞涩的境界仿佛有松动迹象。
多少客气,多少真心,令岫玉已不想再想。她很懒得与各派中人虚与委蛇,多少耽误练功。
更重要的是,有人明褒暗贬,她却不大听得出来。
柳痕说她是个呆脑瓜,还真没说错。
她真是怎么也想不清,会尘关这样安静清宁的地方,为什么会发生血案?
令岫玉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面色十分呆滞。
忽然,一个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令岫玉抬起头。那女孩说:“姐姐,别不开心啦?”
她又掏出一个小瓶子,“姐姐,这是我家熬的草药,你手上都青了,拿去用吧。”
令岫玉从来没见过她。
女孩不等她回应,就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一溜烟跑走了。
令岫玉只好拍拍灰,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抓着糖葫芦,一手拿着药。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
她很少出水云门。只是门内一做白事,就吹锣打鼓,要一直鸣到亡去弟子的家人赶来那天。
哀乐一响,经声一起,就搅得她心神不定,喘不过气来。
她宁愿走上十里地,到最近的镇子的街上来。
暮色降临,街边的小贩都陆陆续续要收摊了。
令岫玉路过一个算命的。在还算可见的傍晚,幡前已点起一盏极其亮的油灯,看起来不为要钱,而是爱指点天机。
摊子前面坐着一个拄着拐的盲女。周围人都在收拾油布、把物什装到背筐里去,整条街都显得忙而乱,只有她稳稳当当地坐着。看起来,她是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眼睛上缠着一块极其宽的布。说是蒙眼,其实鼻梁也快遮走了一半。在这之外,她浑身上下都是最廉价的白布。
很像丧服。
令岫玉莫名觉得,顾庸的魂魄就在她那盏灯上飘着。
所以令岫玉停了下来。
令岫玉按照幡上写的价目,从袖子里掏出钱,压到盲女手心。
盲女把手指收回,在手里捻压了一会,用指头一点一点数过。终于收下了。
她问:“你要算什么?”
“随便算算。”
盲女伸出手,令岫玉看出她是要摸手相,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盲女先是捻住了她的两根手指,又很快摸到了掌心。她的指腹在令岫玉掌心慢慢地搔刮着,顺着掌纹抚摸。忽然,又顿住,用力地按。
按到令岫玉觉得有些痛了,她又放开,继续细细地顺着线摸。等到了手腕,她又合攥住。
良久,她道:“你身边亲近之人去世了。”
令岫玉道:“你很厉害啊。”
“我靠这个吃饭的。”盲女慢慢地讲,“你要问怎么化解吗?”
令岫玉点点头。她点完头,才想起这女孩看不见她的动作。不怪她,令岫玉总感觉女孩蒙在布后面的双眼很锐利。
令岫玉又说:“我想知道。”
“你离他们远一点就行了。”
“远一点就不会悲伤了吗?”
“不对,是你七杀太硬,旁人耗不住的。”
令岫玉顿了顿,“我好像没有给你我的生辰八字。”
“不用看那个,你的掌纹就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是这样吗?”令岫玉平淡地道,“是一出生就这样?”
“一出生就这样,不是你的错。”
“难怪。”令岫玉讲,“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后来不知道怎么,也走丢了。”
令岫玉感觉到对面的盲女绷紧了一瞬间。很快,她道:“你要彻底理清厄运小鬼,就到这里来喝符水,喝满七七四十九日。”
“多少钱?”
盲女说了个不低的价格,倒让令岫玉松了一口气。她又道:“要是没用怎么办?”
盲女慢慢道:“不会没有用的,只要你听我的,离他们远一些。”
令岫玉长叹一口气,道:“我本来也没有几个朋友,到今日为止,几乎都死干净了。还有一个没有讯息的。我想亲近,也没有可能。”
“这是好事啊。”盲女道。
令岫玉不可置信地抬起眼,那盲女赶紧解释道:“你的厄运,缠在自己身上,就是修心苦寒,能炼出绝世的命格;散到别人身上,才是血光之灾。”
令岫玉听完,仍然觉得怪怪的。
但她没有多计较。
“盲女”把这位阔绰的客人送走,赚够了钱,立刻就要心满意足地收摊。她仍然坚持不取下眼睛上的布。试探着,用竹竿点着路。碰到人了,就惊慌地讲抱歉,一路磕磕绊绊地过去了。
她和铁匠铺的老板约好了。碳火的气味引着她来到烧红的炉子跟前。
老板把布包交给她。
令双吟打开。一根骨头做成的短笛。
老板平日里不过给人家修个凳、钉个床,大活也不过镰刀斧子,冷不丁接到这么个细活,还着实琢磨了一阵,不过他此刻看来看去,还是显然对自己的手艺成品很满意。
令双吟付钱给他。他问,这些骨头是在山上捡的吗?是野猪的骨头吗?
是麋鹿。令双吟说。她淡淡地补充,只是她摸着像。具体是什么,说不好哦。
此刻,这根由洗净了血迹的指骨拼成的笛子,被她卡在虎口。
这是她的战利品。
姐姐身边轻若鸿毛的痕迹,落在雪上,也有鲜明的颜色。令双吟像收集鸟羽一样,异常轻柔而珍惜地把它们拾起来。
算命的盲女下定决心要挣她的钱,这一点令岫玉看出来了。
令岫玉问她是怎么瞎的。当然是看见了天机啦。盲女讲:我还看见你喝符水的时候在皱眉,鼻子挤起来了。
这符水之苦,估计没有人不皱眉的。堂堂水云门的继任门主也不例外。令岫玉听着这盲女如此神叨。开天眼的可能很小。说不定是遇到天大的灾祸,从此疯了,企图诅咒别人。
这是因为隔一日,令岫玉如约在那个时分来找她。盲女跟前站着个老头,正在骂她。就你说我全家死了?都健在,都好得很!我看你的嘴巴是想被撕烂了?
盲女被骂得面无表情。她依然特立独行,硬如一根被拧掉了头的毛笔。
令岫玉才发觉自己是被骗了。她长到这么大,上过的当不计其数,但她下次还是接着上。
喝这符水,就当辟邪了。不是因为同情她。
可令岫玉渐渐发现,盲女其实是个很邪门的女孩。她和令岫玉年纪相仿,阅历却相当不俗,甚至能给她指点迷津。
她开口,经常犹如霹雳一样。她神色,更是秘密的似笑非笑。盲女听令岫玉讲种种,忽然又泄露天机,说,这样来说,你师母恐怕嫉妒你。
她嫉妒我?令岫玉呆在原地。
嫉妒又不一定是坏事。忮忌是和爱很接近的感情。盲女在符纸上鬼画,把两指并到一起,口中念念有声。妒字带女边,忮字走心旁,这两者都是顶好的意思,世人何以忮忌忮忌?
不可能。令岫玉连声否决。脑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人。
她想到了那个人,令双吟也知道她想到了那个人。妹妹顶了顶后槽牙,在白布后面的眼睛缓缓地眨动。
嫉妒的意思不就是,我也想拥有你的生活吗?
你也想看看外面吗?令岫玉问。
怎么可能不想?
这可绝无可能办到。令岫玉想了想,她抓起女孩的手,放到自己的伞柄上。
这个是我的伞。令岫玉说。青颜色的。最初几次打,它会掉色,现在就像荷叶晒褪了的颜色,淡。
令双吟被她拽着,又摸到她的剑上。这是我的剑,名字叫接不归。它名字来源于围棋的一种技法。我走到哪都带着祂。祂陪我打败了许多人。
祂陪你经历了生与死?令双吟问。令岫玉笑一下,并不说话。令双吟衷心地表示了感谢。后讲:那你呢,你长什么样子?
令岫玉没有迟疑,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抚摸过脸颊与下颌,指腹又逗留唇畔,并没有失明的女人,在胞姐的指引下,闭上了眼睛。
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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