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羽》窄月亮

155、射箭 方念悯松开

　　方念悯感觉头上的帕子被撤走，换了块湿的。她侧过身去，迷迷糊糊之中，只记得对旁边侍候的“下人”说：“你赶紧去睡觉吧。”

　　接着，她又睡倒了。到了天昏地暗的时候才醒来。

　　苏折风再进来时，屋内已经掌上了灯，她把门推开。尚在夏季、来不及换的纱质床帘半勾了上去，露出方念悯的身影。她已经醒了，背对着来人，正露了半只在换药的肩膀。

　　方念悯弓箭手出身，肩膀极其漂亮匀称，该隆起的地方隆起，该平整的地方平整。然而，此时，这只漂亮的右肩上，正趴着一道长长的红色剑伤，并未完全愈合。

　　听到动静，方念悯转过头来，苏折风见到她嘴里咬着纱布条，另一头绕了几圈，绑在小臂上，撑开，末了从虎口绕出来，只要一指，悬悬捻住。看样子，马上要换新的扎布。

　　而剩下的手掌，握住一只黑色的药壶，正依靠着感觉而非视觉，往伤口上撒药。

　　她倒出来的黑色药粉并未全抹在她后背那条长长的划伤上，洒空了不少。

　　苏折风从她手里取过那罐药，轻轻拍打罐底，让粉末覆盖上她的伤痕。方念悯讲：“来得正好。”

　　“你的大夫呢？”

　　方念悯打了个哈欠：“她昨晚守了一夜，才睡了不久。”

　　她面色依然惨白。看她穿得单薄，苏折风替她取来大氅披上。方念悯表面上领了情，笑一笑，却凑到下人没倒出去的铜盆前面。倏然低头，将脸浸入冷水中，又湿漉漉地抬起来。发丝、下颌，都有水珠倒挂，垂湿了一片。

　　日头尚未从数九寒天里数出，这水冷得刺骨。方念悯醒神的法子过于粗暴，粗得她自己都打了两下战，但她的眼神又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朝前盯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态也回来了。

　　她显然还在发热。若非她需要找人来替自己出现，以这副精气，苏折风是不能相信她受了重伤的。

　　既然方念悯自己觉得无妨，苏折风也不问。

　　方念悯说：“别人带兵突围，越突越少，你押运辎重走了六百里，才把敌人引进我们的包围圈。五百多人出，还是五百多人回，我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现招。”苏折风轻轻讲，“一路死，一路募。”

　　方念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感慨。

　　苏折风能这么做，正因为方念悯的民望太高。最初那几年，她走出去招兵，一手背个大筐子，里面都是草鞋，招到一个，现发一双；另一手拎个锤草鞋的大木槌，筐里的发没了就现打、现编。雨天，她就换下草鞋，改穿容易弄脏的白鞋，不在衙门里判案，打上一把破伞，风雨飘摇地走到百姓家里去。

　　方念悯走到的地方，衙庭扩张，才纳得下争先涌来看案的百姓，看她棒打豪绅、提罪地主，把她写进剧本、戏说，化身成神女、天军；而回南军主力所到，有些百姓竟然是自己提着粮食去参军的。

　　方念悯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尽管已经跟副官夸过很多次，但此时，她还是想当面再跟苏折风说一次。

　　“你很有本事。”

　　含着笑容，方念悯又如是说：“还有个好消息，你上次求我查的东西，也有了眉目。你自己来看。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她站起身来，披上那件大氅。

　　地道打开，方念悯捂着肩膀，率先钻了进去。

　　苏折风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她有隐隐的预感，从这一刻起，她才能真正算作是方念悯的“朋友”了。

　　方念悯这样的人，没有“心腹”，只有“挚友”。

　　想到世事轮转，否极泰来。苏折风从二公主的走狗，变成勤王派的亲兵，竟只用一年时间。

　　苏折风还没想到，“三姓家奴”这样的称谓，从今往后会追着她，变成洗不掉的骂名。

　　湿气仍未散去。霉味无法挥除。尽管走了两步，这地洞的空间豁然开朗起来，但洞口掉下的灰末、墙边虫子的死尸均显出，此处可不宜久留。

　　苏折风环视左右——方念悯的这个地宫，比起专门挖来躲藏的地道，更像是把邻近百姓的窖藏洞挖通了，连成一个大的。

　　然而极其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边一不是逃命用的地道、二不是躲祸用的地宫，竟是个——

　　靶场。

　　方念悯真是位奇女子。

　　她捂着肩，慢吞吞地沿着土步梯下来，走进半个校场大的土靶场。人脚踏过，尘土飞扬。

　　稻草人扎得歪七扭八，像用她当年扎草鞋多出来的草绑的。有的发霉了。头顶上，或戴着草帽，或用口脂纸剪了诡异的大红色帽子，黏上去。经年累月，红色被水汽泡淡了，留下可疑的黑渍。

　　方念悯走过去，是为了按机关。然她晃着长袖子，拢着大氅，试图把寒气抵出去，左拉右晃，又时不时痛得呆一会，微微往上耸肩，更像一只鹅了。

　　她按动后片刻，这排固定的稻草人靶竟沿着地上铺的木辙飞快地移动起来，将她们团团围住。

　　苏折风：……

　　她数不清楚有多少只，只觉得眼花缭乱得诡异。

　　石台上放着一只箭。

　　方念悯说：“三石。试试？”

　　三四石，已经是战场上常用的最高拉力了。再往上，就只能往那些演义本子里去寻。

　　“击倒就成？”苏折风问。

　　方念悯点点头。

　　苏折风开鞘，寒光一闪。剑尖外拉，横抡一匹，劲气又暴倒一面。

　　只听接连一阵噗通噗通，稻草人全倒了，只剩座台还在转。

　　方念悯：……

　　她有些无力，不知道是发烧疼的，还是被苏折风气的。她自己摸上那轮重弓，想抬起来，苏折风却按住了。

　　“你的伤。”

　　方念悯松开手，任苏折风替她举平了那把强弓。

　　苏折风搭上铁甲箭，拉弓。方念悯在她后面，左手把住弓弯，右手帮她调整弓弦与箭簇指向。

　　她让苏折风站定不动了，又是一声机括响声，乱动的靶台定住了。

　　方念悯走上前去，代替歪倒的稻草人坐在移台上，还跷了个二郎腿。她把胳膊压在台子上，对着弯弓搭箭的苏折风讲：

　　“若是动起来，你应当射不中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