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羽》窄月亮

151、下山 她跨过那块

　　师姐把瓢扔回水缸里。瓢偏着落进去，抖进了水，又很快浮起来，把里面进的水吐掉，重新漂在水面上。

　　苏折风体内的气被她引回周天阵中，这些升华后像雾滴一样的内力，需要凝气动神，才能像水一样沿着渠弯的既定方向调动起来，随她所用。附藏在经脉中的内力，也被一一牵引出来，汇入主气脉，致使潜藏的能力不断被激发。按照水云功的行迹，从丹海一脉牵出，经由周身五十一穴、二十四筋，复又回到丹田，此时，就比方才更凝实几分。

　　吐纳一道，小功一周；小功十重，大功一轮。缓气、急气、薄气、重气，运速不以功法为界门，而因心念而动，如臂指使。厘清杂念后，苏折风反而觉得，运功变得更慢了。她明显地感觉到，哪怕在聚精会神地吐纳，她的气海也不与外界隔绝，反而经过各样的途径把内力涣出了——从腔室、肺息、血流、肌皮，逸散到天地之间。吐纳时她吸入的灵蕴，摆脱了气法运轮的牵制，又回到了生长灵气的旷野。她的行功不是在聚，而是在散。

　　过去，是从沿途的河水汇聚支流，愈加饱满；如今，是让河水渗入地下，又蒸腾而上，化霖而下。这个感觉，和她经历过的水华变很像。重新打散、又凝起。

　　苏折风睁开眼睛，她的气息已经平稳到听不见了。她恍如一面镜湖，波光粼粼，反照太阳。

　　苏折风问：“所以，这张小报......是故意找来，让我看到的？为了测验我有没有真正不偏不倚的心念？”

　　宁泛秋点点头，“该教的，已经教给你了，也该考校了。”

　　苏折风闻言，道：“那我通过了吗？”

　　宁泛秋问：“你手上的小报，后面还有一页小讯，是力控梧桐台监察使徇私枉法的，你不看看吗？”

　　苏折风摇摇头，“风雪叟这老头子写文章既不实，又不美，评战只得其形，拆不出各家武功真蕴、彼此克制法门等等，无甚好看的。至于陈蝉有没有徇私枉法，我心里有秤就是，听他的做什么？我不看。”

　　“你今日说不看，未来却总是会看的。”宁泛秋讲，看见苏折风不以为然的表情，她解释道：“身在红尘，悟是一瞬，迷是长久。时时警醒，你可记得？”

　　苏折风闻言认真点头，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警醒。宁泛秋却在心中想：罢了，她早晚会忘记。

　　哪怕坚持了一年两年，某日晨上，也会忽然又对生涯之已往与来者发生出浓郁兴趣，不能保住这一点灵光的清明，想要悔恨、想要期待，感爱、念恨，欲成就功名事业，而不能矢志不渝地布福于苍生。

　　哪怕她真正做到了忘生利国、泽福一方，也难保不是为了积功攒德、塑造金身。

　　究竟是何种人，才能走通这条路，宁泛秋看不好。苏折风的未来，她也看不清。

　　万物流变，何况人哉?

　　看着宁泛秋陷入沉思，苏折风轻轻问道：“心法的要义，我是已经通明了，心法的口诀呢？”

　　按照她的经验，心法内功，无论出自哪一门的，都须意志先行。水云功讲究君子道，要锤炼门人的义理之心；元一功讲究无畏；明心道则求胜达。门徒入派，先磨其心志，不通过的，无法授以真正的秘籍。

　　这些日子，李鹤银和宁泛秋教她的是入门的操旨。然而缺少口诀和运功方式，依然练不了内力。

　　“口诀？”宁泛秋愣了一下，这下轮到她奇怪了，“运气口诀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啊？”

　　“住持不是经常跟你说吗......”

　　苏折风左思右想，不敢置信。

　　“她要我做活用上内力，不用白不用——擦金身必须用三钱的长棉絮，先循顶擦佛像螺髻，擦满二十七下，拭去‘无明尘’......”

　　宁泛秋扬起眉毛：“对啊，用长条只能指腹用力，内力走手阕阴心包经，逆循三九小周天？”

　　“然后是，擦莲台，用掌根蘸水濡湿，湿擦四十五圈，方可托住‘无明水’，她说，这是那个什么典故来着......”

　　“你是不是偷懒了？”宁泛秋歪头道，“掌根力，落在手少阳三焦经，莲台有叶纹，想擦净只能顺循，再走五九小周天。”

　　“她真的不是爱洁净，又或者是爱罚我吗？”苏折风嘀咕道。

　　“你要是老老实实按圈数擦，过不了两天就会发现——”

　　“根本擦不完。”苏折风接口道，“所以只能一上一下，过完圈了事。所以就——”

　　苏折风说到这里，更惊讶了，几乎瞪大了双眼：“那气脉不就、不就连上了吗？”

　　“不止，”宁泛秋眨眨眼，“莲台有香火油渍，你要用阳气熔渍；螺顶凹凸不平，易脱漆面，只能用冷布柔捻。既上既下，三阴三阳，合走，就是大周天。”

　　苏折风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李鹤银若是对她有一点恶意，她恐怕早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苏折风顿了顿神。她没有必要害怕李鹤银。当她冷静下来，忽然又发现一些细节。

　　“那我斟茶的规矩也是？”苏折风回想那一套规矩，“她生怕茶水烫到香客，倒茶必须离板三寸三。这个高度，我手臂恰好悬起，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拉开了——还有，她就舍得放那么一丁点茶叶，才吩咐我一定摇匀，美其名曰醒壶子，左摇七圈、右晃七圈，实则是用茶沫骗客人......这样日日重复，贯透劳宫、外关二穴——”

　　“这些都是顺带的，”宁泛秋缓缓道，“最厉害的还是替她搓草绳、分破铜烂铁。按她的法子做事，手六经里，一脉连一脉，每脉都要结结实实地劳着。你一旦疲惫，内力自然会涌过去修复。”

　　听她说到这里，苏折风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这、这简直是!”

　　宁泛秋忽然打断她的不可置信：“她如此煞费苦心地帮你练功，你可知是为什么？”

　　苏折风顿了顿，没想明白：“为什么？”

　　“因为她也遭受过这样的折磨。”宁泛秋道，“功法不一定要传承，但折磨必须传承。”

　　苏折风：......

　　看见苏折风略显呆滞的神色，宁泛秋扬了扬嘴角：“其实师母还有一个见解。她觉得身体与头脑的痛苦是互相抵抗的。你白日累着了，晚上便不会胡思乱想。”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宁泛秋道，“这么些日子下来，你应该也能隐隐感觉到体内的另一股内力了。”

　　有吗？

　　苏折风回想起方才吐纳时，她感受到的水云功的消散。

　　“念正心法循脉，与你原本的经法不同，开始得晚，积攒的内力也不可同日而语，但它不抵抗任何内力，对于相性柔和的功法，还能加速积累。”

　　“这是怎么做到的？”苏折风皱起眉头。

　　“是因为它的基础就是‘无分别心’。”宁泛秋一笑，“等你练到住持那个阶段，它就无视阴阳，逆转寒暑，可以经过任何脉，而不扩涨任何脉。它可以保有在丹田气府，也可以一念散去，并且任何旁门内力，都能依从。”

　　“那......”苏折风又惊住了，“我的水云功？”

　　“会渐渐地变得和它相似。”宁泛秋点到为止。剩下的，就需要苏折风自行去探索了。

　　由此，明光七折的剑谱，也正式交到她手中。苏折风捻着这本带着醋味的册子，推开了篁寺的后门。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荒园。师姐和她常喂的猫伏在丛中，静看着她跨过那块“世法燃烧”的牌子，又一脚回到红尘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