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羽》窄月亮

150、心法 你现在明白

　　“这就是你们讲的......”苏折风不是特别确定，“不求福田？”

　　宁泛秋不回答，但她的笑容已经表明了一切。

　　“那我该怎么做呢，请姐姐指点？”苏折风赶忙道。

　　宁泛秋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张纸，递给苏折风，“小时候念过书没？先生说，书从薄读到厚，再从厚读到薄，你看，你已经攒出这么厚了。也是时候减少一些。我建议，你把这些念头都精简些，分开写，更能像镜子一样，照射出自己的心。”

　　“像镜子一样？”

　　“你是什么样，镜子就是什么样。”宁泛秋讲，“你学剑，知道剑法、刀式都是从拳脚演武中精炼出来的，你也要精炼。你需要注意的不多，第一桩是——你的感受。”

　　“我的......感受？”

　　“陈大人说，她有些后悔跟师母讨了那些竹子去，梧桐台的雨水不够丰沛，长得就没有那样好。”

　　苏折风又呆住了：“是......我知道的那个陈大人吗？”

　　“对啊，长知女史陈蝉。”

　　“我还以为她是爱竹子的风骨，原来只是爱竹子长得好。”苏折风撇嘴。

　　宁泛秋道：“这就是你的感受。”

　　“我的感受？所以师姐提到她，只是举个例子？”

　　宁泛秋点点头。苏折风说：“难怪如此。这不像她讲出来的话。”

　　“所以，你方才的感受还有‘意外’？还有别的吗？”

　　苏折风想了想，道：“还有不满。”

　　“不满？”

　　“人家在我们寺里长得好好的，她偏生就看上了，也不知道是讨哪个公主、哪个贵人喜欢，以君子竹行谄媚事......”苏折风讲着讲着，声音变低了。

　　“哦？怎么了？”

　　“没有，只是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又陷在这些想法里了。”苏折风淡淡地讲。

　　“‘这些想法’，指的是哪一种？”

　　“不能跳出去看，而是卷在里面。甘愿受她人的影响。就像沉溺在一场戏里，自己却不知道。”

　　“又或者是一场梦。”宁泛秋低声道，她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神色，“我感觉到，你方才有些‘懊恼’，但很快回复了镇定。现在你知道，体察自己的情绪，就是诚实地看见自己的感受。你需要像练功一样练习诚实，才能在山巅之上，不骄不馁，生死关头，不急不惧。大多数人只会放任它们像水流一样从身体上滑过，但是讲出来，向自己指明，看似很简单，却有大的用益。”

　　她继续说：“这个用益，并非是谋求利益的手段，而是保持头脑清明的步骤。向自己指出来，是控制它的第一步；但又绝不要以控制它为目的。你切记，稍有疏忽，分别心与利益心就会重新领你回到混乱的境地，这个过程每日、每时都会发生。当然，有许多人是甘愿这样生活的。于彼，不过是另外一种诚恳和热情，不遗余力品尝其中苦乐而已。切不可有优胜傲慢之心。乱与序，明与昏，到头来终归只是——”

　　苏折风接道：“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然。”宁泛秋赞许，“是空境。你现在明白了‘念’与‘情’，还有一桩是‘体’。它和‘情’紧紧相连。”

　　“是身体的感觉？”

　　“对。是你的心跳、血流、呼吸、皮肤与嘴唇颜色，是你五脏六腑的感觉，尤其肠与胃的蠕动。有时候，它们会跳过你的脑子，抢先反应。遇到最厉害的高手要杀你，你的头脑与肢体都来不及反应，但躯干里，你的肺腑、丹田、血脉都会轮转，不需要你动念，甚至不需要感觉到杀气，只在一刹冥冥的预感间。哪怕你的头颅已经被切了下来，它们还在转。”

　　苏折风被惊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叹道：“如果不够坦诚，我的念头会欺骗我；如果不够慧明，我的感情会欺骗我。但身体不会。”

　　宁泛秋认真地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你的身体是骗你最多的。”

　　苏折风睁大了眼睛。

　　“你想，有句老话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不就是你的身体在骗你？”

　　不等苏折风绕明白，宁泛秋又神秘道：“念正心法，就是‘情’‘体’‘念’三位正法。关于‘体’，我还有一件从师母那听来的轶闻，一定是你爱听的。”

　　“相传洛水仙子白枫与先皇后纪明德私交甚笃。许多年前，在圣上登基那夜的宫廷政变中，白蘋洲也守在当时还是皇子妃的纪皇后身边。两个人夜困吹雪轩，白前辈死守一夜，斩首二百。自此，吹雪轩变成了吹血轩，废弃至今。”

　　“自那夜起，白枫就对纪明德有了不同寻常的感情。但是师母反而坚持不那样觉得。”

　　苏折风怔怔地听着。

　　“你能想明白其中原因吗？”宁泛秋轻声问。

　　“因为......”苏折风迟疑，声线颤抖。

　　“就是你想的那样。”宁泛秋道，“两个人困守孤宫，流血漂橹——不见天日。白枫心生恐惧，你知道恐惧的滋味吧？心如擂鼓，头脑鼓噪，又极其亢奋不敢眨眼。你有没有发现，这些表现与——爱上一个人的表现，非常相似呢？”

　　宁泛秋用非常温和的语调，下了异常冷酷的结论。

　　苏折风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能是——两个人在艰难中互相扶持，产生了......”

　　她说不下去了。

　　“这样的危险持续了一夜，但也仅仅一夜。后来，这两个人就分开了。白枫再也没有与她持续相处的机会，因此也没有机会验证她的感情。这就是故事的全貌。”宁泛秋道，“现在你还觉得，身体的感觉是可以全然信任的吗？最聪明的谋略者，往往会用身体与头脑的合谋欺骗人。翁城断桥，悬羊击鼓，孔明空城，诡异的音律、巨大的声响，无不是先让敌军‘感觉’危险，随后判断自昏，望风而靡。”

　　苏折风又想到了陈蝉。

　　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宁泛秋噤了声。

　　她静悄悄地转身离去。苏折风倒在椅子上，额头伏在案前，抵靠在她的毛笔上。她感觉到笔尖上的墨几乎触在她头发上，轻绒绒的，已经快干了。

　　如果按照师姐说的三位正法来警醒，此刻，她隐隐感觉到五脏六腑揪紧了；她很痛苦，几乎隐隐有些绝望；因为她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

　　她对陈蝉的感情，果真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吗？

　　在陈蝉手中，她的确称得上一句判断自昏、望风而靡。

　　苏折风不知道这么发了多久的呆。出房间时，月亮都高高悬起了。

　　苏折风摸到厨房，宁泛秋正端着饭出来，苏折风问她：“去喂猫？”

　　宁泛秋则是反问她：“你可以自己喂自己吧？”

　　苏折风乖巧地点点头，却不热饭，而是跟着师姐转到了荒院子里。

　　猫已经走了。宁泛秋只好把碗搁在地上。苏折风讲：“你这样用杂草盖住，她看得见吗？”

　　“猫是靠鼻子的。”宁泛秋讲，她从地上站起来，往回走，苏折风又像个跟屁虫一样追着她，宁泛秋只好又回到厨房。苏折风一屁股坐在她专用的小墩上，等着师姐给她蒸已经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

　　苏折风就这点好，好养活。

　　宁泛秋一边挖水一边道：“住持说，过几天教你明光七折。”

　　“这是什么？”苏折风好奇道。

　　“你想学的剑呀。”

　　苏折风才想起来这回事。她这几天光顾着和心法死磕了。不过，她相信这不是舍本逐末。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有件事要求你帮忙。”

　　“什么事？”

　　“去柳痕门主那帮她取个东西。”宁泛秋揭开锅，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苏折风要拿碗盛，被她没好气地把手打掉了，“今天的碗都洗过了，你拿纸包着！”

　　苏折风只好拿起灶边上平日铺桌的纸，摸走了烫手的馒头。坐到油灯旁猛吹时，她才发现那纸上有字。

　　仔细一看，不是风雪叟的小报吗！

　　“会尘关首徒强破映日枪，明心道护法惜败十一阵：令岫玉再传捷报大胜楚天，离无我境仅差二关。此前曾力压顾盼儿等顶武林美人榜首。”

　　苏折风看了一眼，感觉一股气就要冲到脑门上了。

　　宁泛秋道：“心法。”

　　苏折风咬着牙定了定气。

　　她感觉到自己在生气。身体上亦然明显。她心跳得快了，脑门也有点涨疼，有些想找人打一架。至于想法，第一反应是：这些人真是无事可做，只爱给女人添堵。

　　奇怪的是，这么一数，她果然冷静了不少。“打断就行，”宁泛秋道，“如果能停下来运功一圈，脑子会更加清醒，内力流到的地方，能感觉到紧绷的异样感。将它绷紧没关系，再放松；再紧，再松，即是今日傍晚我同你说的，用身体的变化骗过脑子。亦可深吸气，用嘴吐纳。吸气之时，将腹部鼓起，其上下神阙、中脘、气海三穴，皆掌安神定志、心气收敛，使血脉畅流，即可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