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念正 她有种窗户 ...
-
那之后呢?苏折风甩了甩笔。墨水倒出一线山峦画的边须。她很想把纸页揉成一团、她强压着这种感觉,就像强压着某些时刻挥之不去的幻象。那时她经常能看到棋子在棋盘上行走,心惊肉跳之后,她轻取下来别人的筹码,清脆的一声啪,好像在她的筋膜上敲打,通了。
她心里终于很舒畅,扬眉吐气。那种美妙的感觉在挑逗她的感官。
苏折风写:“重新开始,我早就打算重新开始。这和陈蝉可没有关系,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怪到她头上。可我真想把这页纸揉起来丢掉,砸到姐姐那成天炸火的炉子里去烧了!你一碰到陈蝉就不敢往下想了,就打住了么?这跟敌前退缩有何分别?”
苏折风莫名烦躁起来:“宁泛秋不会又一个人做活去了吧?昨日说好与我一道砍柴,怎么又不带我。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我可不需要照顾。难道是因为她知道我要走了吗?还要给我扯布做衣服。我真的平日里穿得很寒碜吗?”
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苏折风又写:“就算是吧。这小口的裤子丑就丑了,不耽搁练功便罢了。陈蝉之前送过个琥珀眼的簪子,束头发很适宜的,不记得扔到哪里去了,其余都一样。姐姐刀法高,还不嫌地方不开、衣服碍事,我是敬服的。但我偏要挑这挑那。篁寺就这样,只有人是极其好的,地方是极其糙野,但确实也适合我。我就是如此糙野了,不需要过多适应。什么地方我都能活,想必方念悯能同意。”
“若我不学李鹤银的剑呢?是不是就不用练那劳什子念正心法?我的心念当真很邪门吗?我也算是名门正道出身罢,又常被人划进歪门邪道,怎么不把我定到魔教去算了。没准以我的天分,邀月心哭着要我呢。算了算了不说大话,我看离这天还有段距离。”
她不写还不知道,一写才发现,脑子里事确实多,以她手上的速度,不能全然抓住,总有许多句溜走了:“若是换了知漠烟来,一定能一字不漏地记全了。她长官放个屁她都能把色香味标注清楚。这人在明心道浸淫多年,怎么只学了个半挂子的刀,除了角度刁钻些,架子是没有我姐姐一半的,没想到却是在陈蝉手里学会唯快不破的道理。陈蝉简直把天底下的好事做尽了。”
“唉,陈蝉最近在做什么呢?恐怕她还在为那份虚伪的事业殚精竭虑。我哪怕相当恨她,也要等她忙完了再跟她算账。我不在乎,她多害死几个人吧。没人会替她承担,只能自己偿还报应。实话说,哪怕太子明天就派人把她截杀了,我也压根不会去看热闹。我不找她,因为我们已经了结得很清楚了。”
苏折风写完这么些,手上真有些酸了。若是李鹤银能看到这几页纸,马上就会发现她嘴上说着学剑学剑,不学成不走,实则脑子里都是女人,这肯定是她练不好“念正心法”的缘由之一。然而苏折风未知未觉,心里还火气直冒:“陈蝉这种满嘴谎话的小人,以后看见了要绕着走。”写下这句话,她感觉心里冰凉多了。
苏折风将门关上,每日重复,越写越多,累在案头,压上床边。推开一丝直棂窗,就有纸张从缝里飞出来,随风缠绵,勾到树上,紧贴茶托,把字濡湿。篁寺的人不喜欢窥探,路过也不多避让,有的尼姑踩上两脚,走过去了,有的捡到厨房,用来烧火。宁泛秋得了,到折风妹妹房口敲敲。
她说她无心看到。苏折风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苏折风是这样说的,当真也是这样想的。苏女侠几乎要投剑从文了。她放下手上正在研的墨,给师姐开门。宁泛秋走进来,被这么多纸吓了一跳。床上床下,她几乎是枕着黄纸在睡觉,衣服上墨痕道道。宁泛秋随便一看,有斗大的字。
好想去赌。
好想去赌。
苏折风伸了个懒腰,跟宁泛秋说,略有所得。竟然略有所得。宁泛秋问,得在何处。
苏折风言。她发现脑子里的事情,和事情的真相有区别。
宁泛秋微微点点头。
人的感觉和事情的真面目之区别,就像在水底下看岸上的人,更高,更遥不可及;又或者从岸上看水里的鱼,很浅,但是伸下手去摸,却够不到。而她所相信,或者说,她所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很可能是错的,哪怕直觉性的预感把她团团包围住了。
苏折风最先明白这一课,显然是陈蝉教的。
苏折风是个很直接了当的人。她一旦输了,就会承认自己实力不济,需要继续苦练,从此就翻了篇。但陈蝉每次下完棋,无论胜负,都会紧挨着在局上复盘,今日不复,明日也记挂,必须尽快复完。她的耐心和缜密让苏折风佩服。苏折风佩服的特质,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学习。
在上了陈蝉一当又一当后,苏折风也开始复盘。
陈蝉是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做一把刀的?
最早,是从哪里开始?苏折风冷静地想。
是从殷天一的离奇之死。陈蝉正是知道她会关心则乱,才从此事做切口,引得她一步一步往下查。这是陈蝉的可怕之处。
真相是缜密的,有很多个角度。陈蝉给她的消息全都是真相,都是真相的片段。
比如,殷天一之死并非江湖人所为,而与官场牵涉颇近;殷天一家人的案子和曾在西北任职的刘珅有关;比如,刘珅收受贿赂,挪用税款;刘珅私德有亏,他看不惯边防伸手要钱的样子,还对杨致华出言嘲讽;又如,刘珅莫名其妙无罪出狱,圣上偏袒贪官,引起民沸哗然。
这些全都是真的。但另外一些真相也同时存在。
殷天一家门惨案和刘珅有关,但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能被确定;刘珅挪款补漏,并非私利,而是急在军需,正是因为他总是替军防拆东墙补西墙,他对杨家军才有怨言;皇帝知道刘珅不是主谋,才想把他放出来钓鱼。
刘珅确实贪污,但从江湖人所追求的道义来说,他不能算个贪官,反而算个义官,算个无辜底民。他可以说是被错杀的。这一步在陈蝉的计算之中。她为何这样计划?她真正想除的是孔遂宁。
孔遂宁为求自保,一定会将刘珅推出。此时,苏折风的愧疚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苏折风还能回想起发现孔遂宁才是幕后主使的那种感觉。她血脉偾张,心跳急促,血都涌上脸,显出彤彤热气,而胃里则翻搅起来,像插了一片刀。
她不敢回忆自己做了什么。但当她先前杀死刘珅之时,也是这个感受。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明白自己的行动,她确认过了,她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意志在指引。结果,她是被骗惨了。被满城风雨、刘珅的表情、陈蝉的话语、杨致华的神色骗了——更重要的,她也被自己的感受骗了。她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后来,她对陈蝉拔剑时,也是这个感受。只有这一次,她没有重蹈覆辙。
这种欺骗必须经过精心的设计和围困吗?恐怕不是,人总是太依赖感觉生活。像陈蝉那样时刻警醒地生活,“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是多么困难和辛苦。
就像比起在鸡鸣之前起来练功,躺着总归要舒服太多。人会下意识走捷径。在认识人上,在理清事上都不外如是。就像看到一个寺庙的住持,只需要简单地把她理解成不吃肉、爱念经的女人就好了。她是否其实很爱吃肉、经常在克制自己的欲望,不需要得到考虑;而她要是觉得过分的念经不必要,反而支持佛祖当年这样的说法:佛法是一叶扁舟、只需要载人渡过岸去就行,不必太在意形式,那甚至需要额外的消化才能理解。
相比之下,一切简化的人则更省心。刘珅就是个贪官;而皇帝就是不分忠奸。若有些证据支持这样的观点,相反的可能性可以直接不予考虑。
必须从感觉中跳出来,以思考重新矫正别人的位置。听到的、看到的、过去重复过的,都需要重新看待,而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中抽离。
这话仿佛很简单,但内化在心实则很难。身体的感觉是骗术的一环。苏折风想到,她必须适应,人总会自己欺骗自己。而在自己短浅的目光以外,有一个真实的天地,以其自在的天道运转。只有把畏惧、急躁、自诩正义的自负统统抛掉,把那个表面在关心别人、实则只注意自己感受的自我抛掉,才能更贴近那个不可捉摸的真相。
也才能真正触碰到陈蝉这样的人信奉为立身之本的理性。
宁泛秋听完苏折风这番思考,她微笑起来,“道理你能想出来,那要怎么做呢?”
“我想的是对的吗?”苏折风问。
宁泛秋反问她:“你不是说,要少注意自己的感受吗?那你的思考正确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折风愣住了。她有种窗户纸马上捅破、要醍醐灌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