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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凶手 她看向了对 ...

  •   “你啥意思?”姜眉闷着一口气道,“跟菩萨说上心里话了?”

      严之恪才侧过脸来,她看着姜眉的头巾歪了,头发从一侧堕下来,抿了抿嘴,“我说了你又不信。”

      眼看她俩要吵起来,李鹤银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什么都不说了,只顾听。苏折风捧着一捆香烛,攥在手里,她把香尾杆怼在掌心,待抿齐整,发现前边又参差不齐了——它们本来就长短不一。

      红烛的胶渐次化了,倒黏在她手掌心上。有股颗粒气味。

      姜眉讲:“你敢不敢对着菩萨发誓!”

      “凭什么?我不信这个。”严之恪缓缓道。立即,姜眉就喊:“那你起来。”严之恪果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掸了掸袍子,“姜眉,案子已结。”

      “我兄长就白死了?”姜眉抬起脑袋,和她硬呛:“他生前替人伸冤理枉,自己却死得不明不白?”

      严之恪偏开眼角,“他不想看到你这样。”

      “那你还查不查?”

      沉默了一会,严之恪道:“既然你找到疑点,自然要查。我既答应了,绝不会反悔。”

      姜眉仰着下巴看着她。此刻,她仍旧跪着,不过已经不再笔直地朝向伽蓝菩萨,而是一半对着严之恪。

      她笔直地挺着身子,眼睛睁大,直直地瞧着严之恪。很难说清究竟是反抗抑或恳求。也许她和严之恪的关系,也跟她此刻眼眸里闪动的神色一样复杂。

      “你能找到凶手的。”姜眉就这么仰着看她。

      严之恪深吸一口气,而苏折风则是完全忘记了呼吸。姜眉继续讲:“因为你跟他们尚不一样!”

      严之恪心里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她伸手把姜眉摇摇欲坠的头发理了回去,“你起来说。”

      姜眉咬着嘴唇。李鹤银也道:“施主不妨到禅房说话。”她给站得更近的苏折风使眼色。苏折风却站在原地没动作,仍旧抱着她那捆香烛。佛龛前跳动的火匀称地把光亮洒在她脸颊两侧。李鹤银轻轻唤了她的名字,她才反应过来,朝姜施主伸出手。

      姜眉没有接,自己站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苏折风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蹭了红烛的漆皮,染上了色。

      苏折风看了一会,终于虚虚地攥合起手。她沉默到此时,终于下定了决心。姜眉听得这个杂役忽然叫住了自己:“姜施主——”

      “嗯?”

      “你要找的......”

      “别磨蹭了,不捐功德。”严之恪打断道。她已经立于门槛边,一副急着离开的样子。

      苏折风感觉她冷冷地扫了一眼自己,有如刀锋。

      姜眉被领进了僧寮。她提着裙子跨过门槛时,严之恪还停驻在墙外的灯柱前。姜眉回头问:“你不来?”

      “你和李住持聊便是了。”

      “哦。”

      严之恪靠着墙。苏折风在她旁边站住,看见她掏出一个袖珍号的被中炉。

      接着,严捕头摸出火绒和火石来,打起一缕似有若无的细烟。火种被塞了进去,盖子合上,很清脆的金属声。啪嗒。她把香凑到鼻子面前,头亦低下去,深嗅了两口。然后,就像骤然解渴的旅人一样,流露出餍足的神色,微微眯起眼,嘴巴也情不自禁地张开了些许。

      “这是什么香?”

      “十年黄沉香。”严之恪道,“平心静气用,试试?”

      苏折风从她手里接过,一只手就能握满。这博山炉极精致小巧,通体鎏金作山体,浮绿彩作翠林,盖上有一只仙鸟作柄,只手便能握满。她闻了闻里边的香盂,是种说不上来的气味,闻之头昏脑涨。

      “这是沉香?”

      严之恪笑了,“一般人我都这么说。告诉你也无妨,这其实是西域来的特种大麻香。”

      苏折风不懂:“严捕头好东西多,我未尝听说。”

      “比一般的香好,能放松。”严之恪从她手里接过来,在手中把玩。圆球在她手中滴溜溜地转,常平仪里的香盂却纹丝不动,香饼屑也丝毫不会漏出来,“寻常香是磨细粉,它是磨粗粉,加牛油,取浓烟出来。要用天竺的大麻的雌蕊。我们这种不出来。”

      “天竺,”苏折风轻声重复道,“那岂不是跟佛法同宗同祖?”

      “对喏,都是金贵的,达官贵人玩的。”严之恪点到为止,“别傻站着,走走吧,苏折风,陪我逛逛篁寺。”

      她发号施令惯了。口气让苏折风不舒服。但此刻她才是东道主,面对客人的正当要求,似乎没有拒绝的空间。

      苏折风朝禅房看了一眼。李鹤银将门关得紧紧的,不知她会同姜眉说什么。

      她领着严之恪,从灯柱绕过廊庑。灯柱被雕成了树,枝上托出一个平盘子,上存着一盏多枝灯,袅袅娜娜地展出去。然而为了省油钱,只有最高的那枝里头真有灯。严之恪瞧了瞧上边的油脂,感觉当是很久没用过了。

      佛法光明,走夜路不用灯,全靠瞪大双眼。

      “我看你们庙里佛像上的金封都要掉了。”

      “没钱修。”

      “功德箱呢?”

      “被人撬了,也一直没钱修。”

      严之恪:......

      她对李鹤银的抠门程度有了新的见解。感觉像是千方百计地抠最后把脑子抠坏了,更心酸。

      严之恪道:“陈长知说篁寺的竹子别具一格,我想看看。”

      挺久没听到“陈长知”这个称呼了。苏折风心里闲闲戚戚。她淡淡道:“您不是香客游览,是长官视察。”

      “带路。”

      “遵命,长官。”

      苏折风那张欲盖弥彰的面纱已卸下,此时系在腰间,洁白的料淌在灰色袍衣上,明或不明,暗或不暗,如同被踩脏了的新雪。眼目上固然清凉,暑热仍旧四处围剿。密树成林那一片好荫不在跟前,而鼓噪的虫声却透过四方的轴线、空荡的佛堂,响就在她耳间。

      这么一步一步,有往更远的林间游去的错觉。翠绿虽然不在眼中,却在呼吸之中。秋风虽然不在面庞前,却容易被设想在不久的明日。届时冻死春虫、谢去夏花、蹉磨年华,圈圈复圈圈,老不掉的是李鹤银在院子外打下的篱笆,枯木也不发,枯木也不死。

      这么一片小小的寺庙,打一桩篱木,和气派的鹿野寺分隔开了,就把这些人圈在里面,混日里吃个半饱,好跑马练剑,期待来修出七情,来吐忘尘缘,本来没有天资的,也幻想不劳而获,不遭苦行吐哺,也企图达到开脱和平静。慧根如何难得,本来无一物的心,又是如何稀罕。大多徒劳的,也只是把自己的胸怀挖空,藉此通向君子道。就像竹子。

      诸君若不愿随着苏折风想起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物,且看回来。这一回,这两个穿坡过叶,已经进到山坳上的竹林。身后的竹子扎得密,斜插在土地上、石缝里,冲发得相当高。梧桐台闻音刹那块白璧前栽的,也正是这一种属的。不过公主府前的水土竟然不好,移过去,还比本来的要矮小许多。

      一片晃人的静谧贴着耳畔、眼睑。严之恪不停吸着烟。粗粉燃烧,化出的是白烟,而非香雾。她已经相当得趣,差点忘了赏竹子。

      苏折风听到身后的严之恪道:“这里比殿里凉快,也没有烟熏火燎的。”她难免回问道:“那你闻的是什么?”

      “是千金不换。”严之恪道,她确实比在殿里松快不少,“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跑到篁寺来了。我这次离都,是应姜眉的请求,复查紫微舍人之案。”

      苏折风静静地听着,只“嗯”了一声。

      严之恪明显对这个反应不满意,“我说你呢?你怎么能想到躲在这?”

      “我不在篁寺,应该在哪里?”苏折风问。

      严之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不管怎样,你能在庙里待得住,也颇不可思议。”

      “多谢。”

      “方才你都听到了。离姜眉远点。她很聪明,也很执拗。”

      苏折风道:“好。”

      “别试图告诉她真相。”严之恪又笑了一下,“这样她也会死。否则中书舍人是阴差阳错丢了命,她则是必然。”

      “严捕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他们更不像人。”苏折风心平气和道。

      “不是‘我’。是‘我们’。”

      “这不是在逼供,怎么这么咬文嚼字呢?”

      “我从来没有逼供过。”严之恪道,“如果未来有,我也不得好死。”

      苏折风抬起眼睛。到这一刻,她终于能确认,这一次误杀,严之恪的心里也不好受。无论是拜佛,还是发这样的誓,都是为了减轻愧疚。纵然连严之恪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愧疚。

      “既然你觉得姜施主聪明,那不妨把她说的话当成真的。”苏折风轻轻讲。

      “什么?”

      “你跟他们尚不一样。”

      “我为什么这么说,”严之恪道,“是因为她跟兄长姜华一向亲近,最先发现了林漄交的人不对劲。她也许是找到了什么,才死死跟着我。”

      “也许她真的觉得你能替她家伸冤。”

      “别开玩笑了,苏折风。”

      “你不也真的知道凶手是谁吗?”

      严之恪的视线从竹子上移开,看向了对面的凶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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