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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义气 伽蓝菩萨在 ...

  •   听完苏折风的讲述,李鹤银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帮她擦了擦脸。

      她动作挺轻,于是不仅没擦干净,反而把灰蹭得更远。这张俏脸上乱七八糟,一把眼泪一把汗,一把在地上摸来的黄尘。

      李鹤银陪苏折风蹲在地上,无言晒了一会,想说些什么,一句两句又说不完,已经下了要教导她的决心,才向她伸出手。可这苏折风跪上瘾了,梗着骨头还不起来,李鹤银嫌弃道:“你真不怕晒馊了。”其实是苏折风两条腿跪得像铁块一样僵,她讲:“住持,我感觉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雪花酥的屑渣。”

      “什么意思?”

      “腿麻。”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姑娘,我看你很久了,你跪了这么久不起来,是什么事相求佛祖啊?”

      苏折风回头一看,身后十余步立了个三十余岁的女人。

      她胸膛不断起伏着,显然爬山爬得气还没喘匀,头上系的碎蓝花巾帕已可见是汗渍斑斑,拿了根拄拐撑着,两手都扶在上面,歇息腰。

      苏折风道:“犯了错,祈求宽宥。”

      “噢,那该好好跪跪。”女人问,“篁寺到了吗?”

      “前面就是了。”

      “人家跟我说很灵验的,我才想看看,怎么这么难爬!”女人气喘吁吁道。

      “灵验不敢称,山野破庙,蒙在家众们抬爱,”李鹤银赶紧道,“我是此间代管住持,施主怎么走了这条路?”

      那客人摆手道:“我、跟丢别个了。我姓姜,住持贵姓——怎么称呼?”

      “免贵姓李。”李鹤银道。她低声跟苏折风讲:“还麻吗,不麻就起来?”这下苏折风再也不能丢人现眼下去了。她刚爬起来,又被姜姐问:“这位是?”

      “庙里新来的杂役。”李鹤银言简意赅道。

      “哦。”姜施主心说:还以为是做了坏事诚心悔过的,原来是做活偷懒被住持揪住的。她免不了扫两眼眼前这道黄土辟的阶梯,心里发生些怀疑,仆役偷懒、住持严格,路也不修,这哪里像个正经庙呀?

      然而李鹤银道:“折风,还不为施主引路?”也不容再确认,就要把她领上去。苏折风心原本想离去,又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得乖乖领路,可怜姜姐刚刚歇会脚,就被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夹着继续走起来了。

      李鹤银问:“您是和别人一起过来的?”

      “是,”姜姐直道,“她本来认得路。”

      “以前来过啊?”

      “她是这样说的。”姜施主含糊道,“其实我不知。不过她在会城做捕快的,脚程必须快,想必现在已经到你庙里等我了罢。”

      “我也认识几个捕快,不知是哪一位?”

      “出名呢,叫严之恪,住持可识得不?”

      苏折风愣住了,“是那个武功很高的女捕快?她不该在会城吗?”

      “她告休沐了。”姜姐道,“案子都结了了。”

      “这样才有机会出来游玩嘛。”李鹤银继续闲聊。

      “诶,人家可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姜姐又道。

      苏折风则不说话了,低头看路。炎炎烈日下,她把脖子上围的纱布扯松了,往上拽上鼻尖,挂到耳廓上,添个夹子,如此就遮挡住了面庞,隔绝些热气。

      听到严之恪的名字,她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李鹤银还在问:“那是去哪里探亲?”

      “不然哪。”姜施主摇摇头,“还是办案。”

      苏折风抬起头来。一脚踏入山门,正宝殿的歇山顶上,碎了一角的游龙鸱吻背着光,釉面翻出青铜一样的严酷光泽。

      严之恪正站在下面,她老样子,负着刀,面朝隔壁鹿野寺高高竖起的钟楼,此时接过话来,“不错,还是办案。”

      她眼神先扫李鹤银,同她目光碰了一碰,矜持地颔首;再看姜眉,责怪道:“你绕到哪里去了?”最后才看向苏折风,蜻蜓点水一样瞥,却犀利得很,让她那层装扮无所遁形。

      一个照面,苏折风就知道,她把自己认出来了。

      “还好遇到李施主,带我从碑亭那面绕过来了。”姜眉道,“她说你肯定在钟楼前,没想到你还真在这等我!”

      “只有此地是荫的。”李鹤银悠悠道,“两位施主随我来。”

      檐上角神的眼睛在阳光下幽幽闪烁,譬如打量。

      廊庑小径两侧是齐人高的柏杉,偶然落叶,铺一地苍凉,但种得太疏,抵不了烈日。东配殿手植豫章,西配殿摆了一只牙口不好的神龟。姜眉躬身,摸了摸龟壳,被烫得赶紧缩回来,说:“我非得要洗洗身上的霉运,严之恪,你也要好好拜,否则案子怎么能破?”

      “你就在这些事情上上心罢。”严之恪道。她撩起袍子,跟随李鹤银跨进门槛。

      李鹤银问:“严捕头出门是为缉犯?”

      严之恪看了一眼苏折风。

      苏折风察觉到那道冷冷的目光,递香的手一颤,烟灰歇倒下来,烫在手背上。

      客人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抬头打量诸天神佛。

      自从苏折风被宁泛秋捡回来,东西两个配殿里的蜘蛛网总算是扫干净了。供果盘不再发臭,香火簿不再被蜡油烫穿,功德箱也没再被村民偷偷翻走。殿有殿样,绿袍玉带、长发美髯的关帝也不瞪人了,像在微笑。

      严之恪也在微笑。冷笑。

      姜眉虔诚地跪在伽蓝殿的蒲团上上香。她方才在主殿也是这样做的。

      “佛祖,我一直在倒楣。不知道哪个背时鬼缠着我了!我低眉倒运,我晦气!不知冲撞了什么,你老人家给我驱驱!”

      严之恪是不跪的,却被她一手拖在腰上,硬要拽下来,姜眉一边拽一边拜:“这个是办我案子的判官,你看看她的脸,认人人!”

      严之恪嘀咕道:“这台上既不是佛祖,我也不是你的主判,那是刑部的林漄!”

      “佛祖啊,把凶手的脸托到她梦里!最好再在墙上留下一幅画像,免得她忘了!”

      严之恪又看了眼苏折风,叹了口气。后者静立一旁,等待引她们去往下个殿。李鹤银提示道:“施主,你的名讳、住处、事由,要与座上一一分说的。”

      姜眉看了看严之恪,严之恪点点头:“关君最重义气。”

      “噢,”这下姜施主听进去了,闭上眼睛,把香抬到比眉毛还要高,夸张地重新拜了三下,“民女姜眉,贡州五里坪人,家住黄石堡二头街,民女有,嗯,三桩事相求,不多吧?”

      苏折风垂下了眼睛,却竖起了耳朵。

      “呃,其一,前些日子有血光之灾,欲驱之,保予福寿康宁。”

      严之恪道:“帝君在上,她所言罹难,是刮鱼鳞太快,伤在小指,微以毫厘。帝君不如赐福于鱼。”

      姜眉瞪了严之恪一眼,又搜肠刮肚道:“第二桩是,唔,邻居常构衅,搅得鸡犬不宁,予居于屋,担惊受怕呀!求佛祖解我于危难!”

      严之恪又戳破:“她跟邻居在屋前争地,原先划好了线,如此住了数十年又觉自己吃亏委屈,要重画,人家当然找她。”

      姜眉有脾气了,“本来就是他占便宜!”

      “小心香点完了,快把你的第三桩说给帝君听听。”严之恪油盐不进。

      “其三嘛,其三是、是阋墙之衅,母亲日日打骂,稍不如意,动辄以死相逼!”

      严之恪彻底无言:“你都要去参军了,你娘怕你死才劝的,一片赤忱父母心,为你的小命计,这也能成倒楣的事由!”

      “她不能好好说,非要上吊?”姜眉拧眉道,“你是站我这边的吗?”她很失望,撇了一口长气,又对帝君许愿:“信女良善,却命途多舛,厄运缠身,求帝君搭济!求帝君解救!”

      “你就说完了?”严之恪疑道,“最重要的那桩呢?你不是为了那事来的吗?”

      “哦,哦,”姜眉忽然开始冲关羽像挤眉弄眼,“保佑严捕快早日逮到见手青,找回传国——”

      严之恪见势不好,赶紧打断道:“说你自己的事。”

      “我讲完了,这会你不添乱了?”

      “你哥哥的事。”

      “有什么好讲的,”姜眉忽然耷拉了脸,“这神仙也办不了,何苦为难他?”

      抱着胸的严之恪本来很不耐烦,听完更不耐烦了,却不是拂袖而去,而是扑通一声跪下了。她吓了姜眉一跳:“你不是不跪吗?”

      须臾,她就听到身旁的严之恪板着脸道:“护法伽蓝菩萨在上,信女严之恪有愿。有女姜眉,其兄任紫微舍人,月前惨死于家中,凶手已缉在案,不日即问斩,姜女不认其中情状,仍变卖家资,执意缉凶。信女请菩萨慈悲,发其怨恨,释其执念,缓其伤悲,如若不能,至少减其死志。”

      姜眉转过脸,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已经完全变化。她狠狠瞪起了严之恪。后者仅留给她一张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中,严之恪的眼目浅栖在锋利的眉骨下,鼻线崛突,下颚清晰,不做表情时,不如正面看起来更凶厉,而是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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