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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觉察 李住持心法 ...

  •   宁泛秋气喘吁吁地进来,小尼姑一见便知道她是去练功了,顿时把给香客倒的茶给了她,自己又回去重沏了。宁泛秋饮尽了,四下没看见苏折风,“她还没回来,还在外面跪着?”

      见李鹤银才从手中的事情中分神出来,宁泛秋明白了,埋怨道:“这罚也罚不好的,有什么好跪的!”

      她顿时要去看看,李鹤银赶紧把她拽了回来,告诫道:“你别再管闲事。”宁泛秋气道:“你也没让她自己造化成功啊!”

      “哪来的成,何处又是灭?”李鹤银撩起一眼,把手里卷边的账本抚平,“她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我不欲求福田,也不告祸灾。”

      宁泛秋皱起了眉头——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气话,她弄不懂。宁泛秋同样不知道的是,今日一大早,李鹤银就去找过一趟苏折风了。

      那时,李鹤银刚走出山门,苏折风就听到动静,抬起了头。李鹤银干脆也不走下去了,拢着袖子,在台阶上发问,问她为什么还在这里跪着。

      苏折风依然跪得笔直,在逆光中隔着长长的台阶看住持,那几乎只是一道模糊的白影。她在晨光的晕轮中,既心平气和、又异常诚实地说,因为心中的恨意还没有消弭。

      李鹤银沉默稍许,又询:“那有人恨你吗?”

      苏折风不答话。李鹤银便知道她认领下来了,又问:“你被人恨着,是什么感觉?”

      “有本事就来跟前杀了我,没本事就与我无关。”

      “听起来你不在乎,是这样吗?”

      “我不在乎。我又不是银两,本来就不是人人都喜欢。”苏折风深信自己的话,又告诉李鹤银——“恨意会带来杀意,就和下雨要打伞一样自然”。

      她昨日的愤怒和眼泪都不及眼下这套说辞更让李鹤银痛苦。李鹤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只是道:“听佛经太久,我倒还真的有点好奇,你想杀了她,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是痛苦,是委屈,是觉得她不该那样对待你?”

      “没有什么该不该。”

      “你否认的是什么?”

      苏折风静住了,“就算她能阻止太子登基,也不能阻止别人的恨。”

      李鹤银笑了笑,肯定她:“对,能阻止的只有你自己。”

      “汝即乔达摩·悉达多,汝即释迦牟尼,人们称汝佛祖,心经万物,而不为之一停驻。”

      “这些话没有用的,李鹤银。”苏折风绞着手指,带着鼻音道:“我听不懂。”

      “那我还好奇些别的。”李鹤银一点也不生气,“你刚刚说,她要阻止太子登基,好像还挺欣赏她的?”

      “欣赏她的冷血吗?”

      “我可不能说陈大人的坏话。苏折风,她给我们捐了不少银两。”

      “借这个名头销赃罢了。”苏折风讥讽道,“买个心安,就当感谢你替她姨妈念经了。”

      “冷血不冷血的,我不知道。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李鹤银认真道,“你是否仰慕她?”

      苏折风噗嗤一声:“真好笑。”

      等着她笑完,李鹤银才施施然道:“——就像仰慕白枫那样。我昨天发现了,你看她的眼神,和你看白枫的字是一样的。”

      “那句诗是......”

      “哦,‘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李鹤银念出来。

      苏折风不说话了。

      她说中了。苏折风魂不守舍地想。她不想沉入这个话题,但李鹤银不知为何,一定要逼她思考。

      “如果不是仰慕,那是什么?”

      ——是爱慕。

      但李鹤银没听到苏折风回答。苏折风只是低睇着地面。

      ——是仇恨。

      一只落了队、挂了边的南雁从头顶飞过,距离太远,她未知未觉。

      ——是心被刀剜的感觉,是打算桥归桥、路归路的决定。是不原谅、是预备好了此生不见,又要在想象中筹划再遇到她,要把丝巾缠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很远很淡的眼睛,朝对面走开。是她再叫名字,不会答应。

      不是把茶水砸到窗台上。也不是半夜带着被子和剑去找她,用绳索在她脖子上比划。

      勒死她。做过的错事一并消失。血勾兑带着罪典的墨水,一笔勾销。

      勒她。让她品尝窒息,身体发凉,血液无法流动。她不亲身感受死亡,就无法敬畏。

      把绳圈放到她脖颈上。如果她的筋脉在跳,就摁住她,用指腹,用眼睛。

      走到她面前,在一片漆黑中,依靠回忆和想象读她的睡颜。

      俯下身子,找到她在被子外面的那截手臂,放进去。

      窗户关好,月亮要挡在外面。

      天狗已经差不多把她吃掉了。

      静谧的时节沉入墨影,熏蚊子的烟留在身旁,带来些头昏脑涨的余觉。其实破破烂烂的篁寺里,窗户是关不严实的,枕着一夜又不眠的冷风,祝你做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苦梦。

      翌日此时,又是一轮骄阳迸、璨璨红,阶前露水欲薄东。

      苏折风空了一夜的心被李鹤银搅了搅。

      她发觉自己膝盖破了,骨头棱贴过一层薄裙,衬着地。地面逐渐烫起来。苏折风又发现,比起生气,李鹤银更多想显示的是好奇。她和江湖上嬉笑怒骂的看客是两个极端,她不喜评论,更不要管教。

      经论说佛有一颗无分别之心,没有该与不该的分别。《金刚经》说要去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那么,是要扔掉自己的执念、放下和别人的比较、摒弃改变别人的愿望,最重要的,不求利益和福田。

      一旦有分别,就会有执念。有高下的分别,人就想要好的;有彼优此劣,就有趋利避害。向着福祉去,就会被绑住。陈蝉的夙愿,白枫的“一览众山小”,都是船上之心,执念之水。

      佛祖不会显示出分别,李鹤银不想显示出分别。她对苏折风和对宁泛秋是一样的。

      但她真能做到吗?

      苏折风轻轻笑了笑。李鹤银如果能做到,她此刻就不会跪在这里。

      但即使是这样,李鹤银还是胜过了她所见到的任何人。虽然李鹤银本人不会乐见“胜过”这种想法,这即是分别。

      大慈或慈爱,是替别人带来欢乐的心量;大悲或悲心,是替别人解除困难的胸怀。

      李鹤银二者俱有。

      苏折风□□的神态逐渐软懈下来。她的头不抬了,垂下眼睛,身体朝前躬倒,一只手掌抵住地面,然后是第二只。

      她也想问问自己。可是李鹤银讲话很黏,如蜜如浆,把她的头脑糊涂住了。她忽然心有恻隐,不是对其他人,是对自己。与此同时,她懂了少许李鹤银的心情。

      她将重量移到手掌上去,支撑住疲劳的身体。

      一滴汗从鼻尖砸到地上。

      一点洇湿出现在她额头洒下的阴影下。

      苏折风眼睁睁看:这点湿气飞快地在烈日下变浅、消失。

      她的戾气也被曝晒在烈日之下,尚未褪去。

      李鹤银走下台阶。

      苏折风没有抬头。

      余光出现一只水壶。苏折风钝钝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后,从李鹤银手中接过来喝。

      李鹤银瞧着她仰头咕噜咕噜灌水,灌得前襟上都是水,等到喝够了,才横过袖子来抹水。她流着汗的脸颊从那道湿痕里露出来,一道红痕,半臂灰。

      李鹤银看她这个样子,不厚道地笑了声,“苏折风,你眼前这颗树,是白枫亲手种的。”

      果然,苏折风听了这话,回头一看,“她以前在这颗树下打坐吗?”

      “那时还矮着,只到她腰呢,远没有那么高。”李鹤银又笑了笑,“现在倒是可以遮阴了。”

      “你要不然挪到那下边跪?”李鹤银给她出主意。

      苏折风:......

      “倘若你是香客,上山路上,看到一个女孩跪在大树下,久久不起来,还面无表情的,你会怎么想?”

      苏折风只觉得很荒谬。

      “你到远处看看自己。”李鹤银道,“别用眼睛,用心。”

      “我不明白。”

      “你只需要觉察,别告诉自己该不该做。”

      “怎么觉察?”

      “禅宗的觉察就是,”李鹤银吸起一口气,“从情绪中迈出来一步,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正在因为什么事情而动摇。观察这种动摇。”

      她想了想:“或许你有过那种时候,想要睡觉,却怎么都睡不着。你应该做的不是告诉自己,你必须闭紧双眼,放缓呼吸,马上入睡。你只需要告诉自己,我在因为睡不着觉而焦虑。你可以感觉你的四肢,心跳,呼吸的节律,也可以在脑海中描画自己此刻的念头。”

      “譬如?”

      “譬如,‘如今都子时了,一直歇不下去可怎么办’。你要明白,这样的念头是导致你辗转反侧的原因。”李鹤银道,“又譬如,‘背叛我的人,应该去死’,这样的念头,才让你痛苦不堪,以至于必须拔剑。”

      苏折风摇摇头:“不对,不是念头,是这件事本身。”

      “是她骗你这件事本身?”李鹤银沉吟,忽然又露出笑容,“是这样啊。你愿意和我再仔细讲讲吗?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宁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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