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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体面 她不得好死 ...

  •   当苏折风沉思、踟蹰,并最终选择什么也不做、面无表情地从陈蝉的房门里走出的时候,几乎整个寺院都宿下了。起先,苏折风是这样觉得的。因此当她看到门帘前站着个人影,心里一沉,脚步也错乱了。李鹤银听着声音道:“你踩到竹篾筐了?”那道侧影于是转过来,虽然黑得可怖,但凭着记忆,苏折风能在脑海中描画出李住持的位置、神态。她身后就是刚从院子里收回来的立晒架。李鹤银刚把它刷过一遍,嚷嚷着这上面根本不是霉,是涉月晒药材留下的粉。

      今晚李鹤银站在这里,也面无表情。在不多的月光投问中,她的神情是罩着一层浓黑的厚帘幕的。苏折风只能依靠想象补足。而更直观的则是她的威压。

      她就那么立着,威压如同一座山铺盖下来,把月光都挡在身后了,没有一厘一毫泼溅出来。她的神色则如同山上的那道瀑布,远看是恢弘冰冽的,近看仍是一捧一捧的水织成的,是无根的软水,情色觉味都浮在上面,不抛其中。

      而对于这些,停顿在拐角处的苏折风是不知情的。尚早些,她的眼眸还能窃来上夜新弦的半冠月华,于冷芳中睹视些什么,等到下夜的阴云浮现,这一丁点的月光被混沌咬住,落在原地的就只有尘与昧了。

      李鹤银问:“她睡得还好吧?”

      苏折风点点头,轻声:“没吵醒。”

      李鹤银挑了挑眉,不作声。苏折风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她腰间坠着的那把剑,随着步伐偶尔晃荡、晃荡,反出细碎的、银子一样的月光。李鹤银十分确定,她方才给苏折风开门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除了手边一床被子,可什么都没有。

      苏折风对着黢黑,把眼睛睁到最大,却避开了李鹤银的身形轮廓。

      她想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愈加焦躁。她舔了舔牙齿尖,又捏了捏自己食指的指骨,轻声道:“我也回去睡会儿。”

      她抬脚便走,将将跟李鹤银错开身,后者忽然道:“等等。”

      苏折风脚步一顿,心一紧,又一撞。尽管没有回头,苏折风仍然察觉到李鹤银的目光从身后追了过来。马上,她的声音也追了过来:“晚上有雨,记得关窗。”

      苏折风垂眼看着地面:“您也早些休息吧。”

      当夜雨水如期而至,从没掩严实的窗户里溜了边,隐约能听到些声音,翌日起来,一地凉意早已经蒸干,艳阳高照。

      苏折风将终日缠在脖颈上的那块纱绕到下颌,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拾掇了半个布袋的行李,简易地挂在手臂上。虽未想好要去何方,她下了决心要走,不取回头路。她修函一封,留予住持,便不当面辞行了。

      她知道隔壁的鹿野寺财大气粗,在后门也修了阶梯,绕过一个荒园,就能趁着她家的路拾级而下。

      园子的草里埋着一块烂匾,差点将苏折风绊倒。苏折风一脚将它踢翻,看到正面书着“世法燃烧”四个大字,顿时不敢再造次,恭敬地摆了回去。这块匾额和整个篁寺一样灰头土脸,她随手一抹,在下方擦出来一个小小的枫叶刻,一笔刻歪了,叶脉拉出去好远。

      独自取道山背,阶上徐行。几百级的土阶,被雨水泡发,又为烈日晒烤,上面的土是焦干的,下面又发黏,空空荡荡、畏畏缩缩地倒向山底,末了处才有一颗大树遮阴。遥遥的,苏折风看到那下面站着一个灰袍人影。她惊愕道:“住持,您不是在送客人吗?”

      “你说陈大人和唐大夫?她们两个时辰前就下山了。”李鹤银瞥她一眼。

      苏折风嘀咕道:“这么早!”

      “人家可都是国之栋梁,若和你一样懒,那还了得?”李鹤银又瞥她一眼,苏折风感觉那个眼神保准是在说她“功也不练,活也不干”。她很是不服气,刚要顶嘴,就见李鹤银微微一笑,招狗一样冲她勾了勾手。苏折风的脾气就这么被打断了。

      李鹤银指着这棵树上的一根高枝,苏折风眯着眼睛看,被斑驳的阳光晃了会点,才看清上面搂着一只小小的符纸。她踩着主干翻了上去,一跨,屁股就稳坐在分岔上。她把脚尖勾着枝干,倒挂下来,像一片倚着葡萄架的瘦藤。在阳光下,她头也倒着,胳膊伸出去,手里攥着的纸也倒着,一看,是白枫的手迹,白枫怎么写,苏折风就怎么读:颠倒园中埋酒两壶,缘者得。

      苏折风怪叫起来:“白大侠的遗物吗?”一下子翻过身来,从树上蹦下。心想:这个园子叫颠倒园啊。

      她坏心眼很多,就等着李鹤银否认白枫死了。然而李鹤银只是沉痛地点点头。千里之外,也许某个姓白的坏女人打了个喷嚏罢,也许根本没有,苏折风是不知道了。她捏了捏那个折成三角的平安符,发现里面还兜着张薄纸。

      抽出来,又是一行字:李鹤银洗澡不关窗,意欲竟何为?

      看着苏折风脸色缤纷,李鹤银摸了摸鼻子,只道:“还有。”

      苏折风眨眨眼,低头翻找。忽然,捏出来那串用来系纸的白色麻料绑带。它既有点像随手从旧衣物上撕下来的,又有点像人家办丧事时、白枫从哪位孝子贤孙头上顺的,就这么极其细窄的一条布,上面竟然也写了一行小字。字与字都糊在一起,如果不仔细辨认,很难分清。

      但苏折风很快看清了,因为白枫写的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苏折风怔然地看着,感觉一股郁气顺着她的笔锋流走了,“她真是说到做到啊。”

      “白枫她发愿就落落大方的,也从不畏惧人耻笑。”李鹤银有点感慨,“不像你,你要走,还偷偷摸摸地溜,不跟此间主人打招呼——真是没礼貌。”

      苏折风被她数落,耷拉起眼睛。李鹤银很耐心地一笑:“你怕什么呢?”

      “当然是怕......”

      “怕别人知道你喜欢陈蝉?”

      苏折风将手腕上绕着捏着的布条放下了,听到此语,呼吸慢下来。

      她低头看地,一只蚯蚓正在缓慢蠕动,望前看,又有一只更慢的,和土色融为一处,一节拽着一节,把痕迹埋向天边。在这样焦灼的阳光下,他们的奋力显得踉跄而疲倦。她忽然感觉到很安静,听到风声摆过叶子簌簌的响动,听到树的根从很远的土壤里汲水的动静。她总算觉得是被像母亲一样的黄土托住了,很稳,也很安心,不需要再瞻前顾后,她看着李鹤银温柔的眼睛,那么,要承认吗?

      李鹤银看见她的眼波晃过几回,又止在一种苦涩的余味里。最终,苏折风苦笑起来,“我害怕的不是这个。”

      她眨了眨眼,很突如其来的,一滴眼泪掉下来:“是我想杀了她。”

      李鹤银不置可否,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来。她从苏折风的肩膀上接过包袱,掂了掂,自己背起来,道:“你就带这么点衣服?”

      “天天破破烂烂的,陈大人可是体面人,这样怎么看得上你。不如将你姐姐的衣捡几件去。还有我晒的咸白菜,下馒头好......”

      她话没说完,站在跟前的苏折风却突然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李鹤银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怎么啦?”

      “她骗我。”

      “那没办法,”李鹤银刚刚被她的眼泪吓了一跳,这会才找回点嘲讽的感觉,“只有乔达摩·悉达多不会骗人。”

      顿了顿,她又嗔怪:“你怎么不问乔达摩·悉达多是谁?他是佛祖。”

      说完这个笑话,苏折风哭得更厉害了。她比李鹤银还高上半个头,埋头哭起来便有些滑稽。眼泪便也罢了,李鹤银担心她把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抹上来,哄道:“陈大人身在官场哪能由己?更何况,她骗的肯定不只你一个——”

      苏折风听完,果然不哭了,冷冷地用手背把脸一抹:“对,她好大的幌子扯起来,谁能躲过?”她的眼神像刀一般,仿佛又变回了初见那个在会尘关挑事的女孩,看得李鹤银十分不舒服。李鹤银替她背着包袱,担忧道:“她辜负了你——”

      “她辜负的又何止是我?”苏折风截过话头,“我——”

      “你就要杀了她?”李鹤银的声音也冷下来。

      苏折风盯着李鹤银的眼睛,点了点头:“对。她该死。”

      “苏折风。”李鹤银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她将眼皮撩起来时,道:“你给我跪下。”

      “她不得好死。”苏折风道,“她别想了。”

      李鹤银扇了她一耳光。苏折风直直地抬起眼睛,果真面朝阶梯,跪了下去。

      “我恨她,不止是她。我想把他们横着七刀,竖着八刀,切成一格一格的肉馅。”

      李鹤银把她的包袱砸到地上,衣物滚了一地。

      看她拂袖而去,苏折风仍旧直直地跪在原地。她紧攥着白枫留下的那张布条,指尖抠进了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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