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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坛经 本来无一物 ...

  •   斜坡上的竹林有一条近路,从那里抄过,就能绕开来祭拜的村民。苏折风跟着宁泛秋窃过,眼睛只看着不平整的路,不需抬头看天。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泼天的黑被竹管切成一片一片。脚下的蟾蜍不疾不徐,在她踩上去的前一刻才跳开。松软的沙土黏附在鞋底,攒出又一底千层。受过涉月恩惠的乡亲有如此之多,以至于她转世的日子一传十,十传百,有人说她的灵堂停在篁寺,人就都一齐涌过来了。

      篁寺无法安置这么多访客。李鹤银一番安抚下,附近的庄稼人能转向的都转了向。实在要留宿的一帮子,由宁泛秋带去附近的大庵里临时宿下了。唐雪柔睡不了通铺,要赶夜路下山,被劝了下来。李鹤银礼待唐小姐,拉开门帘一看,苏折风已经非常自觉,提着一桶水,在重新擦床板了。她给客房都上好水,又到灶火间去煎青团饼子,前些日子师姐发好的,一个个撕巴下来,给没用晚饭的顶一顿,这都不成问题。做了晚课的修习者也过来帮忙,于是苏折风腾出手去烧水上茶。茶案被宁泛秋倒挂着搁起来,苏折风一时没找到,用袖子包着热壶就去了。

      李鹤银陪客,陪的是苏折风从未谋过面、却对其名字如雷贯耳的唐雪柔。唐小姐走到哪里,都是旁人的座上宾,陈蝉此时沾她的光,也坐在里面。苏折风不愿意和这位大人照面,幸亏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声,才知道她也在场。

      唐雪柔道:“她生前可说过这个方子的名称?”

      她口中的“她”,自然是涉月;这个“方子”,则是她新在苏折风身上试出的缓释水银毒性之方。李鹤银摇头:“她说过,还留待和小姐探讨。”

      唐雪柔无奈道:“是她自己一手研索,让我来作改良尚可,取名我却是没有头绪。不如,请□□赐名?”

      “这如何使得。”李鹤银推辞,“我又不通药理,还是唐小姐来。”

      唐雪柔和陈蝉对视一眼,后者道:“密宗讲究‘修大自在天,得水银成就’。既然涉月大夫是在篁寺得成此方,不若取名时提点些佛缘,也明发其普渡病患之心。”

      唐雪柔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涉月用土茯苓克水银之金,不如叫土茯苓菩提方?”

      陈蝉看她垂泪一天,此时终于打起些精神,忍不住打趣道:“唐小姐自小不喜欢烧香,为见李住持,彻夜发背《六祖坛经》,也是做足准备了。”唐雪柔瞪她一眼。李鹤银微微笑道:“今日我才同徒儿们讲到五祖传位的典。六祖写的这一首佛偈,什么时候看了都只想说好。”

      陈蝉接口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任是什么时候读到,都想感慨是多么过人的智慧。我却更喜欢神秀那一首,‘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我们凡世中人,纵使有短暂的通达念头,触摸到开悟的门槛,也时常被凡尘俗事所困,又亲手把双眼遮却了,能做到像神秀一样,看到自己心里的污垢,承认它是我的一部分,再频繁去清理,已是非常不易。只不过被六祖的偈一对比,他落了下风太多。”

      李鹤银笑道:“五祖传托衣钵,定要最合适的人。”

      听到这里,苏折风才知道,在师母故事里的那位势在必得的讲经师,还不是故事的主角。而传颂下来的典故,则是以真正的继承人的视角撰述的,也就是“六祖”。

      陈蝉回应道:“是了,不仅要看他怎么说,更重要的是怎么做。”

      见她这样谈论佛典,苏折风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荒诞之感。陈蝉这个人,表面上出入的是佛堂寺院、为伴的是名医药女,可背地里,死在她手里的人又是何其之多?她这种人,为什么把脸一抹、就能这样坦然自若地来吊唁涉月,她配吗?

      她把茶放到窗台上,拂袖而去。屋里的人俱听到这动静,陈蝉偏转视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贴着笔直的廊门而行。

      篁寺地陷沟盆,于是天然好聚雨,夜里犹然湿凉。陈蝉在床上辗转了一会,手心发冷,又没在房内寻到厚被子。夜深,她不愿再打扰主人休息,为勉强睡一夜,将李鹤银给的安神香点上了。她没想到,这香是个误会,实则是个熏蚊子的,好在陈蝉也有半边虫字,也给熏晕了。

      陈蝉方熟睡下去,不速之客就踩着点来了。苏折风右手一根针,在锁里别了两下,就无声无息地拧开了。待走进门来才看得全貌——她右手拽了根草绳,还拴了捆被子在肩膀上。

      她倒是细心,发觉半夜的冷气挟着雨从窗缝里挤进来了。去翻找被褥时,还遇到了同样被冷醒了的、睡眼惺忪的李鹤银。在此时,苏折风也很有耐心。在陈蝉的呼吸声中,她把草绳一圈圈地绕下来,放在床角。卷着的被筒被推开、滚长,苏折风看了一眼陈蝉——她仍未觉察,处在酣眠中。苏折风做这一切都轻悄悄的,没有惊扰分毫,但她就是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像在下一秒,床上的人就会睁开眼睛一样。

      在这个狭窄的客房里,一低头,她就能和陈蝉的呼吸碰到一处。苏折风很小心地使被芯压在原来的薄被子上,正当时,谁也说不清她在想什么,上天保持肃静的缄默,容苏折风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她下定了决心,又推翻了决心;写好了誓言,又背叛了誓言;向命运背过身去,又被浪打到跟前。对此一切,陈蝉紧闭着眼睛,只用平稳的睫毛和恬静的笑容,显示这竟然是一个美梦。

      苏折风沉静地站着,目光一动不动,在一片黑暗中,她只能依靠耸起的被子来分清陈蝉的身体在哪。纵然她这样看不清楚,也丝毫没有阻碍她看。纵然挟着一种心悸的感觉,她只能和吹进来的冷风分享这般大难临头的预兆,在这个幽而无闭的寺庙里,她面对陈蝉就无处可逃,让抗拒、随后是愤怒缓缓攥住了她身体,她不能深想,一旦沉进去,就是一口痛苦的深潭,望不到天。

      此刻,苏折风察觉到木熏味萦绕在鼻尖。不是陈蝉身上的味道,也不是香熏,而是呛蚊子的烟,把她的喉咙燎得十分灼热,让任何话语都难明。低哑。浑浊的一口气吐出来,她发现陈蝉点燃的这根已经积了很重的灰,摇摇欲坠,倚在未燃尽的线香上,后者已经短得几乎不可见。她自己也带了一根烟来,如今就揣在怀里,插,或者不插?苏折风抬起眼来,在一团漆黑中,她看不明白。

      她想不明白。

      女人恬静的睡颜就在眼前。撕裂感却萦在苏折风心头。曾经拥有过的情人,如今摸不到的怀抱,转向的漂亮眼睛,值得下地狱的,好想永远地结束这一切。

      无法拥有,不能接近。

      真是遗憾,真是恨。苏折风笑了下。她给陈蝉掖好被子,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片刻后,陈蝉睁开眼睛,她静静地等待了许久,才从床上坐起来。她记得苏折风离开之前,弯着腰,在她床底徘徊了一会。

      寂静的黑暗中,陈蝉举起灯,手掌在地上摸索,很快,她摸出来一个绳结。

      那是捆被子用的绳结,苏折风把它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又重新扎了一个套圈,收紧长的那端,就能将圈越缩越短。跳跃的灯火中,陈蝉把它比到自己脖颈上,发现刚好差不多大。

      出于某种原因,苏折风没有将它套上应该去的地方,而是随便扔到了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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