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撞满怀》悬灯引

4、聊天

　　画室里的光线又柔和了几分，松节油的味道漫在空气里，带着点清冽的涩。
　　沈清辞放下画笔，走到靠墙的置物架旁，从一堆帆布和颜料管里抽出一把折叠椅，拉开，放在画架侧面。“坐吧。”
　　陆屿立刻走过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他刚坐下，就看见沈清辞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颗，一颗扔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递过来。
　　“谢学长。”陆屿接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沈清辞的手背，那片皮肤微凉，像初秋的风。他把糖含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炸开，驱散了刚才跑步带来的燥热。
　　室友识趣地蹲在不远处，对着一尊泥塑看得津津有味，没再凑过来打扰。
　　沈清辞重新站回画架前，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浅蓝湖面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孤舟》的原型，在城郊的水库。”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怕吵醒什么。“去年冬天，我去那边写生。雪下得很大，把岸堤的枯草都盖住了，水库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只有中间一小块没冻住，漂着一艘废弃的木船。”
　　陆屿撑着下巴，听得很认真。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白雪茫茫，灰蓝色的冰面，孤零零的船，像被世界遗忘在那里。
　　“那时候我刚和导师吵完架。”沈清辞的指尖轻轻划过画布上的涟漪，动作很轻，“我想画的东西，他说太私人，太情绪化，不适合做毕业作品。”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扯，像是在自嘲。“我犟不过他，又不想改，就背着画板跑到水库待了一整天。雪落在脸上，冷得发疼，反而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陆屿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看着沈清辞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和美术馆那天一模一样。
　　“那艘船在水里漂了很久，缆绳断了，没人管它。”沈清辞的目光飘远了些，像是透过画室的落地窗，看到了那个飘着雪的午后，“我看着它，突然就觉得，它和我挺像的。”
　　薄荷糖在陆屿嘴里慢慢融化，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他忽然明白，那幅画里的孤舟，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风景。
　　“后来我把它画下来，拿给导师看。”沈清辞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点蓝色的颜料，“他没再骂我，只是说，‘你总算找到自己的东西了’。”
　　陆屿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这幅湖……也是和它一样的东西吗？”
　　沈清辞抬眼，看了看那片浅蓝的湖面，点了点头。“算是。春天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水库。
　　冰化了，水涨起来，那艘船被冲走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水面很平，只有风吹过的时候，会有一圈圈的涟漪。”
　　陆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画布上的湖，果然没有船。只有淡淡的蓝，浅浅的波纹，安静得不像话。
　　两人都没再说话。画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风吹银杏叶的簌簌声。
　　陆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针不知不觉已经指向了三点五十五。
　　“学长，你该去导师办公室了。”他连忙站起身，怕耽误了对方的事。
　　沈清辞也抬腕看了眼时间，“嗯”了一声，开始收拾画架旁的东西。他把画笔泡进洗笔筒里，又把颜料管一个个盖好，放进帆布包里，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
　　陆屿站在一旁，想伸手帮忙，又怕自己笨手笨脚添乱，只能看着他忙。
　　室友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个小本子，看样子是想找沈清辞签名，却被陆屿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清辞收拾好东西，拎起帆布包，对陆屿点了点头：“先走了。”
　　“学长再见。”陆屿朝他挥挥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画架，走出画室的门，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室友凑到陆屿身边，压低声音：“可以啊你，居然能让沈清辞聊这么多。”
　　陆屿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未完成的湖面上。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画布的边缘，像是真的有涟漪在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沈清辞说的话，想起那艘被冲走的船，想起春天的水库。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的提示音。陆屿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只有那个空白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画室里的阳光渐渐西斜，落在地板上的影子慢慢拉长，松节油的味道淡了些，混杂着银杏叶的气息。那片浅蓝的湖面，依旧安静地铺在画布上，没有船，只有风掠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