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撞满怀》悬灯引

3、孤舟

　　陆屿回宿舍的路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点开又关上沈清辞的微信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改，最后还是只留下一片空白。
　　室友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吐槽毕业展上的抽象画看不懂，一会儿又八卦美院的漂亮学姐，陆屿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美术馆里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还有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红痕。
　　“你刚才到底跟沈学长聊什么呢？”室友撞了撞他的胳膊，一脸八卦，“那可是美院的风云人物，听说专业课年年第一，毕业展就属他那幅《孤舟》最出圈，好多老师都点名夸了。”
　　陆屿脚步顿了顿，兜里的银杏叶被攥得发皱。他想起那幅灰蓝色的油画，想起沈清辞垂着眼看画的样子，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像一片薄薄的蝶翼。
　　“没聊什么。”陆屿含糊地应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往宿舍走。
　　接下来的几天，陆屿的生活照旧绕着操场和健身房转，只是训练间隙，总会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
　　他试过发一句“学长，今天天气不错”，打了又删，总觉得太刻意；又想问问《孤舟》背后的故事，却怕显得唐突，扰了对方的清净。
　　沈清辞像是没加过这个好友一样，朋友圈一片空白，也没发来任何消息。
　　周五下午没课，陆屿跑完三千米，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T恤，正准备回宿舍，却被室友拽住了胳膊。
　　“走啊，去美院那边的画室转转，听说他们大四的在准备毕业设计，好多半成品都超有意思。”
　　室友晃着他的手，语气热切，“我还听说，沈学长的新作品也在那边，据说还是和《孤舟》同一系列的。”
　　陆屿的脚步顿住了。
　　“真的？”他脱口而出，语气里的急切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室友挑了挑眉，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骗你干什么？我高中同学就在美院，刚给我发消息说的，去不去？”
　　陆屿几乎是立刻点头：“去。”
　　美院的画室在教学楼顶层，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一排排画架上，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灰尘气息。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很快又归于沉寂。
　　陆屿跟在室友身后，放轻了脚步，目光在一排排画架间逡巡。角落里摆着几幅半成品，色调大多偏冷，和《孤舟》的风格有些相似，却都不是他要找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个堆满颜料管的画架，目光骤然定格。
　　画室最里面的位置，沈清辞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支画笔，微微俯身，专注地在画布上勾勒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像是融进了画里。
　　画布上是一片更浅的蓝色，比《孤舟》的色调更淡，像是初春解冻的湖面，湖面上依旧没有船，只有一圈圈淡淡的涟漪，蔓延到画布边缘。
　　陆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室友已经被旁边的雕塑吸引，自顾自地凑过去看，没注意到他的失神。
　　陆屿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才慢慢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没发出一点声响，直到走到沈清辞身后半步的位置，才停下。
　　沈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口：“同学，这里是大四毕业设计的专属区域，外人……”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陆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清亮：“学长，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沈清辞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画笔的手指紧了紧，这才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画室里的沙沙声似乎都停了。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愣了愣，随即认出了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是你。”
　　“嗯。”陆屿点头，目光落在画布上，语气认真，“我觉得这幅画，比《孤舟》更有味道。”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他放下画笔，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疏离。
　　“还没取名。”沈清辞的声音很轻，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半成品而已，不值一提。”
　　“怎么会不值一提？”陆屿反驳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画的湖，好像有声音。”
　　沈清辞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见过太多人夸他的画，说构图好，说色调妙，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的画“有声音”。
　　画室里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扑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室友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戳了戳陆屿的胳膊，小声道：“你认识沈学长啊？那正好，我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陆屿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陆屿没理他，只是看着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学长，上次你说，有空可以给我讲讲《孤舟》，现在有空吗？”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他脸上的笑意，又落回画布上。他抬手看了眼表，时针刚过三点。
　　“我四点要去导师办公室。”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温淡，却没了之前的疏离，“还有一个小时。”
　　陆屿的眼睛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星星。他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一小时够了！”
　　他没注意到，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移开，重新拿起了画笔。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卷起更多的银杏叶，扑在玻璃上，沙沙作响。画室里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画布上，那片浅蓝的湖面，像是真的泛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