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花烛喜10 山高林 ...
-
山高林密,荆棘丛生。
江明之带着一队人马,站在了昨夜卫涟与沈昀踩过的土地上,地上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和已干涸的血迹,而那个关押过卫涟与沈昀的山洞里,已是空空如也。
江明之脸色铁青,望着莽莽群山,咬牙切齿道:“给我找!翻遍山头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更深的山坳里,一个仅容数人的狭窄岩洞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翁景和那张因疲惫和焦虑而有些扭曲的脸。沈昀的双手仍被捆在身后,他用肩膀靠冰冷的石壁,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异常苍白,嘴唇干裂,背上的伤口虽然已不再滴答渗血,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咳咳……”沈昀虚弱地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看向烦躁踱步的翁景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翁老爷……何必呢?带着我这个累赘东躲西藏……江司马……迟早能找到你……”
翁景和凶狠地斜睨他一眼,脸上已不复当初婚宴上的威严清高,而只剩下一副狗急跳墙的急躁,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风度翩翩的老翰林。
他冷笑一声:“所以我才留你一条命到如今。”
“喔,把我当筹码,”沈昀轻笑,“只怕我这保命符,罩不住你。”
昨夜一发现卫涟跑了,翁景和当机立断带着沈昀转移了地方,折腾了许久,才算找到一处看起来安全隐蔽的岩洞,他翁景和含着金汤匙出生,这辈子都高高在上,就算是决定杀奴潜逃后,他也带足了暗卫,就是在深山里,他每日也要喝一盏三清茶,只是今日,这茶他才喝不上了。
翁景和眼眸微眯:“呵,不过是个老奴罢了,江明之那小子,犯得着?”
听了这话,沈昀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翁景和,你曾官至内相,是天子近臣,对待无辜的家仆都是如此轻贱,你枉作翰林。”
翁景和大笑一声:“沈参军,若如你所言,那这翰林学士,该是你作得了。我想,江司马也需要你这左膀右臂,他卖我老匹夫一个面子又有何不可?”
“只怕你做的事,不是我沈昀一条命平得了的。”沈昀嘴角勾起,又说,“你那小楼二楼那个小盒子里,藏了什么?你逃走都不忘要带走,想必对你很重要,现在,就在你身上吧……还有,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单是为了嫁祸你看不上的儿媳妇?不是吧……我想,你根本不怕杀人被江明之发现,说明你怕的不是他,花遥也只是顺便,你的目的是假死,你要消失在世人眼中,带着一个能放在一个小盒里的秘密……那里面是什么?钥匙?令牌?图纸?——”
说到这,翁景和眼皮重重一跳,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沈昀挑了挑眉,轻声说:“看来,是图纸啊。”
翁景和忍无可忍地抽出刀,架在沈昀脖颈上,刀刃处有细细的血流出,沈昀却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一张图纸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地保护起来?翁老爷,那应当不是绣花的样式吧……”沈昀说完,似乎觉得这很好笑,忍不住将眼睛都笑弯了。
翁景和终于不再能保持那副冷静姿态,他手上用力,威胁般地让刀刃对着沈昀的伤口越划越深,语气里充满了被戳破的恼羞成怒:“沈昀,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昀却答非所问,依旧紧紧盯着翁景和的面部,不肯错过分毫表情变化:“你要躲开什么?是某个人么……喔,看来我又猜对了……跟图纸有关?那人是来要你手上图纸的,你惹不起对方,才兵行险招……在山阳城,你连司马都不放在眼里,我想不出谁的权势是连你都惹不起的,那么,不是山阳城的人……是京城么——”
“沈、昀,”翁景和恶狠狠地皱眉打断他的分析,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你很聪明,却不知这样锋芒毕露容易活不长么?”
沈昀微微一笑,终于闭嘴了,脖颈上的伤口也血流不止,翁景和收起刀,坐回原地闭目养神,也不再理会沈昀。
翁景和是突然归乡的,这事沈昀从老师李澹那听说过,毫无征兆,翁景和在朝中未曾树敌,在先皇、前太子面前都很受用,他却突然放弃了在京中的锦绣前程,毅然决然地辞官归乡。
联系今日情形来看,事有蹊跷。
沈昀也闭上眼,在脑海中努力将他掌握的一切信息串联起来。
忽然,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在花遥婚礼前和卫涟在河边查验过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身份凭证,疑似是京城人。
此人是谁?是被谁杀死的?若并非翁景和,那么……还有哪方势力掺和了进来?
山阳城好好的,怎么突然趟进了京城的浑水里?
就在这时,洞外负责警戒的暗卫发出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闷哼。
翁景和脸色剧变,猛地转身又举起那把刀,洞内仅剩的两名暗卫也立刻拔刀,护在他身前,紧张地盯着洞口。
一个沉稳中带着一丝矜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翁兄,故友来访,何故闭门不见?你我何至于此……”
故友?沈昀看向翁景和的表情,翁景和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显然,他知道洞口外的人是谁。沈昀有种强烈的直觉,现在离他们几步之遥的那个人,就是让翁景和假死逃生之人。
翁景和却强撑镇定,脸上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也许是与他太久不见,他竟然觉得很紧张:“文举,你怎么来了?”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在狭小的岩洞内回响,沈昀努力偏头,看向隐有光透进来的洞口,一个玄色衣袍的男人站定,看起来与翁景和年纪相仿,表情端肃,嘴角向下撇。他身后带着几个沉默不语的男人,洞外似乎仍有动静,沈昀眯了眯眼,看向那几个随从装束,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怎么来了,你不知道吗?”常勋哂然,眼睛微眯,“写信你语焉不详,差人当面找你,我派的人却杳无音讯,若不是我心生惕厉亲自来这山阳城,还不知道你遇险被害了呢。伯玄,你我多年同僚情谊,我怎能不来凭吊?只是,你活生生地站在这,叫为兄……心中惊喜呐。”
“什么人?我从没见过。”
“呵,你还装傻?”常勋冷笑道,“常大对我忠心耿耿,若非你痛下杀手,绝不可能这么久没有回音。不说这些了,翁伯玄,你叫我好找啊,只是你能瞒过别人,我却对你太过了解,你我同为太子殿下效力……”
“文举,此时……”翁景和打断他,“已没有太子殿下了。”他的声音中竟夹杂着些许疲惫与苍老。
常勋沉默良久,最终冷笑一声:“我早就想到,你是个懦夫,只是总要来亲眼看看你这副吐刚茹柔的模样,我才肯安心。”
翁景和深吸一口气,将视线别开:“随你怎么说吧,我绝不会跟着你一起胡闹。”
“我不强求你如何,只是今日,你必须将藏宝图交给我。”
“常大人……”翁景和急切地说,“你就不能放弃你那荒唐的想法吗?梁华贞那丫头早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了,你斗不过她!”
“我荒唐?是你太懦弱!”常勋闻言怒不可遏,一双眼中寒光迸射,“太子殿下虽逝,睿王殿下却还在!”
“那只是个几岁的孩子!你真是活够了!”
听到这,常勋已知绝对说服不了他了,而他亲自跑这一趟,自然也并非为了亲眼见证昔日故交的背叛。于是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向翁景和:“将图交出来,太子殿下的兵甲财富,也该用回在他儿子身上。”
“是用在睿王殿下身上还是用在你的狼子野心上?你疯了,常勋,文举,斯人已逝,我们大势已去,你还要执着于这些么?赢不了、赢不了的!”
“呵,太子殿下于你我有恩,自当结草衔环。你明知他才该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梁华贞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罢了,多说无益,你我已非同路人。”
常勋不再与他纠缠,他挥了挥手,身后几个侍从鱼贯而入,翁景和的暗卫竟然无一能敌,都被常勋的手下一刀贯穿心脏而死,洞外已许久没有动静,想来,常勋在进来前就已将洞外暗卫尽数解决,刀光剑影间,翁景和便只剩孤家寡人,他满头冷汗,看着周围尸体,不禁双手发抖,径直冲向站在不远处的常勋,常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眼中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憎恶,翁景和的动作太慢了,在别人眼里几乎是有些蹒跚的地步,不等他靠近,常勋身边的高大侍卫便提起刀,干净利落地一刀割下了他的人头。
嗵。
死不瞑目的人头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过,滚到沈昀脚底,常勋嫌恶地扭头,对手下人摆摆手,站在他身边的亲随会意,立马上前在那具无头尸体上翻找了起来。翁景和圆睁着充满恐惧和不甘的眼睛,彻底没了声息。
常勋仿佛是才看见角落里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沈昀,懒懒地将眼皮子掀起,挑眉问道:“你是哪位?”
沈昀笑容灿烂,似乎并未被脚边那颗狰狞的人头影响:“回禀尚书大人,晚辈乃山阳城司法参军,沈昀。”
常勋眉头一皱——他怎么知道常勋是兵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