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花烛喜09 卫涟冲 ...
-
卫涟冲出山洞,不顾一切地在漆黑的山林中狂奔。荆棘撕扯着她的衣衫,尖锐的树枝抽打在脸上、手臂上,她全然不顾,来时的路已被翁景和堵住,那里一定被把守着,卫涟只能凭借直觉,跌跌撞撞地冲下陡坡。
黎明前的山林是最黑暗的时刻,浓墨般的夜色几乎吞噬了一切轮廓,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扭曲的树影。卫涟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就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耳畔隐隐约约传来狼嚎的声音,卫涟心中警铃大作,只能祈祷上天多赐予她一些好运,沈昀伤得很重,还生死未卜,她只想要快点回到府衙,带人去救他。
可天不遂人愿,卫涟冲出一片密林,终于见了月光,一侧的树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绿,一股浓烈的、带着腥臊味的野兽气息扑面而来,卫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敏锐的本能让她觉知到这一瞬的危险,她硬生生刹住脚步,在那野兽扑上来时,身体向另一侧翻滚。
一声低沉暴戾的嚎叫几乎同时响起,一道灰影如同离弦之箭,擦着她的后背猛扑而过,锋利的爪子撕裂了她手臂的衣料,带起几道火辣辣的刺痛。
是一只被饥饿驱使的狼。
卫涟狼狈地滚倒在地,身下碎石硌得骨头生疼,脑袋撞在一块尖锐的大石头上,额头处汩汩流出了血。巨大的狼一击扑空,落地后敏捷地转身,獠牙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森白的光,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眼中满是绿幽幽的食欲和渴望。它闻到了卫涟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微微伏低身体,后腿肌肉绷紧,显然准备发起第二次扑击。
卫涟的心沉到谷底,这里有狼,说明离城内还很远,而且,卫涟经过一晚上的战斗,身上也有负伤,精力大量消耗,此刻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沈昀的剑被翁景和收走,唯有……她下意识地摸向发间——那根用来挑开小楼门栓、此刻已经有些弯曲的细长银簪。
卫涟拔出银簪,全无惧意地与那双满是残忍捕杀欲的兽眼对视着,她大喘着粗气,伸出舌头舔了舔经过眼皮、脸颊,流到唇边的,她自己的血。
饿狼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后腿猛地蹬地,窄长身躯带着土腥味的风再次凌空扑来,血盆大口径直朝向她的咽喉。
电光火石间,卫涟不退反进,在饿狼腾空的刹那,她身体微微一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吻!同时,攥着银簪的右手,凝聚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饿狼扑空后暴露出的柔软侧颈猛刺下去。
噗嗤一声,银簪尖锐的末端深深没入狼颈,血管扎破,滚烫的血瞬间喷溅了卫涟一手一脸,狼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剧痛让它疯狂地扭动身体,巨大的力量将卫涟甩了出去。
卫涟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却顾不上疼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住那头发狂的狼。银簪还插在它的脖子上,随着它疯狂的挣扎甩动,鲜血如注,染红了它灰色的皮毛。
饿狼痛极发狂,绿眼死死锁定卫涟,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再次扑来,卫涟被扑倒在地,她咬紧牙关,在狼爪即将抓到她面门的瞬间,看准饿狼因剧痛和失血而露出的破绽,偏过头,一手抵住狼的下颌骨,一手抓住了那只银簪,恶狠狠地将其插入得更深。
狼锋利的爪子按着卫涟肩膀,已抓出血爪印,另一边,卫涟一只手抵不住狼的下颌,饿狼发疯地甩开那只手,又一次张大了嘴,森森利齿离卫涟只有几寸,她拼尽全力,把脆弱的脖颈挪开,饿狼一口咬在卫涟一边的肩膀上,尖牙利齿啃噬带的剧痛自肩膀处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卫涟知道她此刻决不能放松,她发出一声低吼,另一只手几乎将整只簪子都插入了那只狼的脖子里,她一边使劲按着,一边恶狠狠地往皮肉里转了转,又攥住狼的脖子,手中渐渐收紧,卫涟听到了“咔嚓”的声音,血腥气扑了卫涟满脸,她几乎分不清是来自狼的,还是来着自己的,渐渐的,她感觉到咬在自己肩膀上的力气变小,狼的身躯僵硬了许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凶光黯淡下去。它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在卫涟身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卫涟把它从自己身上推下去,她瘫坐在狼尸旁,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汗水、鲜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手臂和后背被狼爪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肩膀处的伤口血流不止,疼得她几乎站不起来,她颤抖着拔出那根已被完全染红的银簪,在狼皮上胡乱擦了擦,重新插回散乱的发髻中。
不能继续待在这,她满身是血,如果再招惹到别的猛兽绝无生路。
而且,沈昀在等她……
卫涟挣扎着爬起来,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一下肩膀上最深的伤口,那边的手臂几乎提不起来,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尚有余温的狼尸,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继续朝着山阳城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前进。
不知过了有多久,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一个几乎满身鲜红的人血淋淋地走进府衙,将当值的衙役们吓了一跳,辨认了半天才发现是总跟在沈大人身边的那个卫姑娘。
“砰”。
江明之值房的门被卫涟一脚踹开,正在喝早茶的江司马吓得手一抖,粗陶茶盏“哐当”摔在地上,茶水四溅。眼前的卫涟半边身子被鲜血浸透,脸上也布满了血迹,头发散乱,脸色煞白,嘴唇干裂渗血,衣服被挂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草屑和暗红的血迹,整个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只有那双眼睛,仍然亮得吓人,似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江大人……快!救人!沈昀……被翁景和抓了,在、在山里……”
“什么?!”江明之猛地站起身,赶忙过去扶住满身血腥的卫涟,椅子被带倒发出巨响,“翁景和?他不是死了吗……”
“假的!金蝉脱壳……尸体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哑奴……快,带人,沈昀在等……”卫涟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分明已虚弱得气若游丝,可她一把抓住江明之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江明之看着卫涟布满血丝的眼睛,心头剧震,厉声喝道:“来人!击鼓!点齐衙役捕快!带齐兵刃火把,立刻随本官进山!再留几个人快过来,把郎中也找过来……”
说罢,他低头对着狼狈的卫涟说:“卫姑娘,你辛苦了,我立马带人去捉拿翁景和——”
“不,”卫涟倔强摇头,声音虚浮,“我也去……”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觉得,沈昀等的人,是她卫涟。
她脸色已经苍白似纸,肩膀处的伤口再不处理,她的胳膊就真的要废了,她浑身又冷又烫,也许是发烧了,她才能想到这样古怪的话,可她此刻的脑子乱得像有一团浆糊,她是如此不冷静、不理智,傻得吓人,想要的竟然不是那块对她人生干系重大的玉佩,而仅仅是沈昀这个人。
江明之皱着眉伸出手摸在她额头上,触手是湿冷的汗和黏腻的血,便知这是烧糊涂了,她这情形,哪里也不能再去了,于是江明之声音放缓:“你听话,卫姑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哪里也去不了,如果带上你,你只会是个累赘。你只需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听到“累赘”二字,卫涟总算是不挣扎了,只是手还紧紧地攥着江明之的袖口:“翁景和府上后院那个小楼,锁上有机关……暗箭……要小心……一楼地面中央一块跟别的地方都不一样的,那个石板……下面就是秘道入口……对方,养了很多死士,要小心……把沈昀,救出来……”
卫涟前言不搭后语,勉强把话说完,便彻底晕死过去,江明之赶忙将她打横抱到旁边小塌上,郎中刚急匆匆地进来,江明之嘱咐了几句后赶快离开了。
急促的鼓点如同骤雨般砸在清晨的山阳城上空,打破了死寂。府衙瞬间炸开了锅。不过一盏茶功夫,几十名衙役捕快已集结完毕,在江明之的带领下,冲出府衙。
翁雅章心中本就不安,江明之带了一大队人马前来更是将她吓得魂不守舍,这次江明之态度强硬,她没法再用让翁景和安息之类的理由打发了他,只能任由江明之闯入灵堂掀开尸体脸上人皮面具,在场人无不失色,翁雅章虽早有预料,此刻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江明之立即下令将翁府上下收押,父亲新丧,妻子即将伏诛,此时本该消沉的翁弘却不在家,只是江明之此时也没时间计较了,他一声令下,立刻带人又去了卫涟所说的那座小楼。
门前机关果然狠毒,只是还好江明之有所防备,他顺利带人闯了进去,又直奔一楼那块地砖,卫涟和沈昀走过的那条秘道赫然呈现在他眼前。
黑黢黢的,分外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