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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花烛喜06 翁家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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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家气派的院落内,白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纸灰混合的沉闷气味。翁雅章一身素白孝服,脸色苍白,眼睑红肿,她瞥向同样披麻戴孝、却神情麻木的兄长翁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哥……你之前在京城待得太久了,回家才这么几年。”
翁弘抬头看了看天空,神色麻木,他轻声道:“是么?”
“你对爹……一定不如我熟悉。”她垂眸,将复杂的眼神敛下了。她从小黏着爹娘,娘亲去世后爹从来没动过续弦的想法,甚至连个妾室都没纳过,爹对她从来都是千娇万宠,舍不得她去别人家遭罪,便给她招了个赘婿进门,从前真好,爹爹宠爱,哥哥风光,她翁雅章逢人便炫耀自己过得有多幸福,哥哥在京城里当了官,她随着爹回到山阳城,从此哥哥便跟家里联系淡了很多,后来哥哥被罢官重回山阳城,翁雅章觉得一家人又在一起了,她也有了英俊的夫婿,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可如今,世殊事异,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爹爹尸身冰凉,哥哥的新妇定罪入狱,一夜之间,她自以为是的圆满仿佛被撕得粉碎。
“嗯。”翁弘不否认,却也不知道妹妹说这些是什么意图,“你想说什么?”
翁雅章用力咬着下唇,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头翻腾——棺椁里躺着的,可能根本不是爹爹,爹爹他或许还活着。这个念头让她既恐惧又带着一丝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狂喜。她该告诉哥哥吗?哥哥……真的还是她记忆里那个可以依赖的兄长吗?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门房小跑着过来,声音带着惶恐:“公子,小姐,府衙的沈大人来了。”
翁雅章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神骤然变得警惕而冰冷。
沈昀和卫涟被引到前厅。沈昀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官袍,神色肃然,卫涟跟在他身后,目光沉静地扫过厅内压抑的白。
翁弘上前迎接沈昀,语气难掩烦躁:“沈参军怎么大驾光临?我爹头七还没过,罪人就已伏法,这事多谢沈大人断案如神。”
“翁公子,翁小姐,节哀顺变。”沈昀拱手,“冒昧打扰,实因案情尚有细微之处未能勘明,为求彻底真相大白,以慰翁老爷在天之灵,沈某斗胆恳请再验尸身……”
他话未说完,翁雅章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地打断:“沈参军,凶手不是已经认罪伏法了吗?府衙也已定案。我父亲尸骨未寒,停灵在堂,你们还要求开棺验尸,惊扰亡灵,到底是何居心?他老人家一生体面,我们作儿女的绝不可能允许你们再打搅他的清净。”
沈昀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语气依旧沉稳:“翁小姐,正因案情重大,牵扯人命,更需慎之又慎。花氏虽已认罪,但其中仍有诸多疑点未能厘清。开棺复验,只为查清所有疑窦,还所有人一个明白。”
“你说说还有什么疑窦?”
“比如那个消失的陈伯……”
“人丢了你们府衙去找便是!”翁雅章冷笑一声,“开我爹的棺椁难道就能找到人么?沈大人,此事你无需再说,我绝不同意。”
翁弘站在翁雅章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开口。他看着妹妹激动的背影,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动作无声,却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支持妹妹的决定。
沈昀看着翁雅章有些激动的模样,沉默片刻,没有再坚持,只是拱手道:“翁小姐的心情,沈某理解。既然贵府执意如此,沈某告退。案情若有进展,自当告知府上。”
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卫涟最后看了翁家兄妹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她反应很奇怪。”卫涟的声音带着冷意。
沈昀声音低沉,目光锐利:“的确,翁家……真是处处透露着古怪。”
“现在怎么办?明着开棺是行不通了。”卫涟问。
沈昀停下脚步,望向翁府高耸的院墙,那府邸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明着不行,便只有暗访了。只是眼下,还有一个人的嫌疑我们得回府衙问清楚。”
卫涟了然:“赵济文。”
回到府衙,江明之正在等他。看见卫涟跟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如今还真是有助手了,我记得你从前向来独来独往。”
沈昀咳了咳:“说正事,赵济文怎么说?”
江明之表情也严肃起来:“费了一番功夫撬开了嘴,他那晚是溜出去私会城西的寡妇,那寡妇便算作他的人证,怕翁雅章知道才不敢说。他这点胆子,杀人嫁祸,做不来。”
沈昀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既然如此,排除了他的嫌疑,看来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去探一探了。”
“怎么,你方才去,没见着尸身?”
“翁雅章咬死了不肯让再动棺椁,说是凶手已伏法,死者为大,再惊扰就是对亡父不敬。”沈昀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她算是有理有据,但态度反而可疑。”
“那你要怎么办?”
“自然是趁夜暗访。”
“啧啧……”江明之咋舌,满脸一言难尽的嫌弃,“也就是你敢做这种天打雷劈的事情,仵作的活儿你也干了。你独自前往?”
“当然不,”沈昀一把将卫涟扯到自己面前,指了指她冰块一样的脸,“你也说了,如今我有助手,天要打雷要劈,怎能专害我一人?”
卫涟面无表情,一个肘击打在他胸膛,沈昀弱不禁风地捂着胸脯连连咳嗽,江明之好心对卫涟说:“卫姑娘,你若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只管明说,本官定为你做主。”
卫涟嘴角抽动:“谢过江大人好意,民女是自愿为沈大人左膀右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明之半晌说不出话,半天只憋出一个惊叹:“哇……”
“得了得了,”沈昀探出身子挡在江明之与卫涟之间,把卫涟挤了个踉跄,“既然如此我们就告辞了,晚上还要干活呢。”
沈昀迫不及待地拉上卫涟离开,江明之看着两人的背影连连摇头,自言自语道:“看上沈昀这么个玩意儿,可悲啊可叹啊……”
入夜,翁府偌大的宅院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惨白里。翁府墙高,卫涟却身轻如燕,猫一样轻巧地飞身而上,沈昀站在墙下跟她面面相觑,卫涟真是懒得理他,压低声音道:“你连这也上不来么?”
“我又没练过你这飞檐走壁的功夫……”
卫涟心中告诉自己都是为了洗清花遥的嫌疑,这才俯身,勉强对他伸出手,低声道:“快上来。”
在月光下,一只纤瘦的素手对着沈昀,不搽寇丹,指根覆盖薄茧,看起来却很有力量。
沈昀也伸手,搭上这只温热的手掌,卫涟力气很大,把他一个大男人拽上来,似乎也不费她什么力气。沈昀也骑在高墙上时,心跳加速,似乎与一会儿要做的事毫无瓜葛,可卫涟仿佛无所知觉,她还凑近沈昀耳畔,低声说:“抓紧我。”下一刻,她搂住沈昀的腰,带着他利落地跳进院子里。
灵堂里两排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棺椁停在正中,黑漆漆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一个守灵的下人裹着棉衣缩在角落的条凳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沈昀和卫涟躲在树后阴影处看着,沈昀的目光落在灵堂里那个打盹的下人身上,朝卫涟使了个眼色。
卫涟会意,悄无声息地绕到灵堂另一侧。她捡起一块小石子,手腕一抖,“啪嗒”一声轻响,石子正砸在棺椁尾部的地面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守灵人睡意全无,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这时,卫涟的身影在窗外廊下极快地一闪而过,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白灯笼晃了晃。
守灵人看到那飘忽的影子,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还不等他求饶,卫涟猛然出现在他身后,一个手刀下来,这人便晕了过去。
沈昀自黑暗中走出,看着倒地的身影摇了摇头:“明日醒来他肯定以为是闹鬼了。”
“别在那说废话了,速战速决。”卫涟向沈昀招手,两人一同来到棺椁前,浓重的香烛和纸灰气味扑面而来,棺盖尚未钉死,只是虚掩着。沈昀与卫涟合力,小心地将沉重的棺盖推开一道足够一人探身的缝隙。翁景和安静地躺在里面,穿着入殓的锦缎寿衣,脸上盖着黄纸。卫涟丝毫没有畏惧和震动,她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伸手揭开了那张黄纸。
卫涟将尸身拿出来铺陈在地面上,连沈昀都多看了她两眼:“你这胆子到底怎么练出来的……”
卫涟白他一眼,不耐烦道:“你到底看不看了?”
沈昀撇嘴,赶忙自灵台上取了一支蜡烛,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起来。烛光下,那张属于翁景和的脸庞依旧僵硬灰败。沈昀没有去看脸,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接落在了尸体的双手上。那双手交叠在腹部,皮肤松弛,指节粗大,指甲缝里仍然清晰地嵌着一些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泥垢,手背上的伤口依然清晰可见。
卫涟也凑近了看,低声道:“这手像是干粗活的。”
沈昀不语,他的目光顺着双手渐渐向上,越过胸膛,仔细审视着尸体的脖颈。寿衣的领子很高,勉强遮住了那致命的伤口。他将蜡烛举得更近,细弱火舌几乎快要舔上尸体的脸,沈昀紧紧盯着尸体的脸和脖子连接处,眉头越皱越紧。灯光摇曳下,那脖颈处的皮肤颜色,似乎……与脸上的肤色有些极其细微的差别?脸上的皮肤更显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而脖子则带着点长期暴露在外的粗糙和微黄,两种颜色的界限在下颌那一处格外显眼。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昀心中成型。他不再犹豫,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