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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花烛喜05   府衙的 ...

  •   府衙的牢房常年不见天日,石壁上沁着阴冷的水珠,空气里充斥着霉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粗大的铁栅栏外,勉强照亮方寸之地。花遥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出神望向那道门。

      沈昀带卫涟走进来,卫涟一看牢房的环境便忍不住皱眉,花遥待在这里实在受苦。花遥见到卫涟出现在视线中先愣了一下,随后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立马站起来,隔着一道铁栅栏望着她掉眼泪:“阿涟……不是我……”

      卫涟安抚性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但你那会儿为何撒谎?”

      花遥抹了抹眼泪:“我、我当时太害怕了,阿涟,是我太糊涂,犯蠢了……但是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害人!”

      卫涟点点头,语气平稳,给了花遥安定的力量:“好,我相信你,花遥,待会儿就在这提审,你不要再撒谎了好吗?你说出昨晚你的真实见闻,我们才能找出真相还你清白,一定要说实话。”

      “嗯!”花遥狠狠地点头,“我相信你,一会儿我一定把我看见的都说出来。”

      花遥被衙役单独提出来,去了一个隐蔽的单独房间。沈昀穿着深青色的官袍,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如鹰隼。卫涟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布衣,就站在沈昀身边。衙役搬来一张凳子,沈昀坐下,卫涟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侧。

      “翁夫人,”沈昀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翁老爷遇害当晚,你究竟做了什么?从收到字条开始,一字一句,详详细细说与我听,请据实相告,不可虚言。”

      花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向沈昀,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晚恐怖的场景,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昨晚,本来一切好好的,直到我收到那张字条……”

      天擦黑不久,花遥独自待在房中,心情还乱糟糟的,几日新婚,她尚未习惯翁家秩序严明的生活,尤其是翁景和,在家中说一不二,他早就看不惯翁弘整日花天酒地,如今还荒唐地将花街女娶回了家,可他到底舍不得怎么为难这个亡妻留下的独子,只好将一腔怨愤全撒在花遥身上,总是摆出当家人的架子训诫她,每日午后,花遥基本上都要跪着挨一会儿戒尺,时不时也会找些别的机会来说教她。

      所以陈伯将字条递到她房中时,花遥心里并没有意外,而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位老学究对她改变看法。

      翁弘见她手里的字条,一眼便认出这是他爹的笔迹,他也有些无奈,对花遥说:“这么晚了,别去了,你今日下午不是已经跪了半时辰了么?”

      花遥摇摇头:“不行,老爷教训我,我受着便是了,而且,老爷让陈伯来叫我了,我若不去,陈伯得一直候着了。我去吧,夫君。”

      没错,新婚几日,花遥连改口叫爹都不被翁景和允许。

      陈伯还在门口等,花遥站起身,陈伯做了个请的手势,花遥看了一眼,随口说道:“咦,陈伯,你手上不是下午侍花时划破了么?好得居然这般快。”

      陈伯是个哑巴,他不出声,只是将手收回,佝偻着背给花遥带路。

      到了翁家正房,陈伯退下,花遥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当时,我硬着头皮去了。老爷房里的灯,点得很暗,就桌上那一盏,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看见老爷……他就背对着门,坐在他那张大圈椅里,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儿……”花遥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回到了撞见翁景和死相的那一天,“我站在门口,小声唤了声老爷……他没应。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屋子里静悄悄的。我……我只好大着胆子走进去……走到他椅子旁边……”

      花遥低头一看,翁景和衣服上喷得满是血,脖子上赫然插着她丢了的那支玉钗。花遥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直愣愣地坐在地上,她下意识想尖叫,却发现自己连叫都叫不出声,差点就晕过去了。

      花遥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有人……有人要栽赃我!一定是的,不然怎么会正是我丢了的那支玉钗?!那是弘郎送给我的,我常戴在头上,全家人都见过!那会儿我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怕死了……我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我就伸手把那它拔了出来,想着先把自己嫌疑洗清再好好查……”

      花遥嘴唇抖得不像样子,她扶着那张桌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那玉钗从翁景和脖子上拔了下来,钗子尖端满是血,花遥恶心得想呕,又拼命忍住,她拿着那根带血的簪子,像拿着块烙铁。她不敢在房里待,也不敢拿回自己屋里——翁弘也在。院子里还有人走动,她慌张透顶,最后决定跑到后花园,找个僻静的角落,挖个坑先埋起来。

      卫涟忍不住皱着眉头插话,语气里含着些恨铁不成钢的埋怨:“所以回去后你头上戴了朵花,便是在花园里摘了,为了让翁弘觉得你去花园只是摘朵花戴着?”

      “是……”花遥脸色灰败,抽噎着,“我当时实在慌得没法子了,而且这几日我看得出来弘郎也心事重重的模样,不会怎么管我这些的……”

      花遥若无其事地走出去,阖上门,去向花园里,她四处张望,确认花园里空无一人,才蹲下用手指挖土,她力气小,只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然而情势紧张,她也顾不上太多,只想赶快把这烫手的凶器甩出去,于是她赶忙填好土,长吁一口气后站起来。她抬头便是一树开得恰好的秋海棠,为了看上去不那么形迹可疑,她马上摘了一朵下来簪在头上。

      “当时想着……想着要是有人看见我,问我做什么去了,我就说心里烦闷,去花园散心,摘了朵花戴……总……总比被人看见我一身土,魂不守舍的样子强……我真蠢……”花遥捂着脸,泣不成声。

      沈昀追问:“然后呢?你就回房了?”

      花遥摇摇头:“不,我去找陈伯了。我想既然是老爷差陈伯给我送了字条,陈伯肯定见了老爷死前一面,所以我想看看陈伯那有没有线索……可是,我跑回前院,正好碰见厨房的刘婶,她刚从另一边过来,我就问她见没见陈伯,刘婶说……说刚看见陈伯往后院他住的小屋那边去了,脚步还挺快。”

      花遥赶忙去陈伯住处。后院黑黢黢的,只住了陈伯一个人,旁边有一所废弃的小楼,平时都是锁起来,没人进去。翁景和早已下令翁府上下不准踏足后院,除了陈伯,于是这处只有陈伯一人打理,看起来很荒,月光照下来,看着有些瘆人。

      可那时花遥已顾不得那些规矩了,她闯进后院陈伯的小屋子,里面空荡荡的,根本没人,连床铺都是冷的。她没办法,只好从后院退出去,赶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你回去时,翁弘在吗?”沈昀紧盯着她。

      “在……他坐在桌边等我,”花遥回忆着,“他看见我进来,脸色苍白,头上还簪着朵花,只当是老爷又训斥了我,我心情不好才这样。他什么也没问,我也……我也没敢说……”

      审问结束。衙役将花遥带回牢房深处,卫涟隔着栅栏又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卫涟没再说话,花遥却从她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安全,花遥相信她,那种使得花遥恨不得以头抢地的压迫感,便渐渐消失了。

      沈昀和卫涟走出阴暗的牢房,外面正是午后,炽热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却驱不散卫涟心头的寒意。

      回到府衙沈昀那间小耳房,卫涟抓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也顾不得凉热,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一抹嘴,眉头紧锁:“拔簪子、埋簪子、簪花……都是些走投无路昏了头的蠢法子!”

      沈昀坐回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眼神锐利:“这次,她的神情便不像撒谎了。大概在极度惊恐下,这位花娘子做出这些匪夷所思的举动也在理。你觉得呢?”

      卫涟深深地叹息:“你说得对,我认为花遥这次说了实话。那么,你怎么想?”

      “第一,字条。翁景和为何突然要夜里叫她过去?如她所言,她那日下午已跪过了,虽说这个翁景和可能对她极度苛刻,可这样夜里叫儿子新娶的媳妇单独谈话,不合礼法,那个古板的翁景和,会为了再教训她一顿而这样做么?”沈昀冷静地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卫涟接口,眼中闪过思索,“那个陈伯!送信的是他,花遥去找他时,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他却人间蒸发了,直到现在也没找到,他去哪了?”

      沈昀点头,看向卫涟的眼神带上了“孺子可教”的满意:“第三,也是今晚最大的收获——手。”

      卫涟疑惑地歪头看着他:“手?”

      沈昀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那日在翁家,我仔细看了尸体,右手那指甲缝里有泥土……一个养尊处优的老翰林,睡前指甲缝里怎会有污泥?而且,他手背上有一道小伤口……”

      卫涟只觉浑身发毛:“花遥的供词里——”

      “没错,我有怀疑。”沈昀揉了揉眉心,脸上仍然是不放松的神情,“此案关系重大,翁家是本地望族,我们需要尽快结案,给翁家、给城里一个交代。花遥的动机、时机、行为都符合,她自己也认了那些关键举动……”

      卫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一凛:“你想……先结案?”

      沈昀看了她一眼,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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