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不晚》桃也柠一

9、为什么在意他 她没有理由

　　“你还好吗？”

　　打了又删。太像关心，她没资格。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打了又删。太像质疑，她不信。

　　“你的伤疼不疼？”

　　这次没删。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发送”键上悬着，像悬在悬崖边。

　　她想起下午在校门口，他脸上的伤。纱布边缘渗出的血渍，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嘴角的淤青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她看见了，像看见自己心上被扎了个小孔，细细地疼。

　　他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时，声音冷得像冰。
　　可她听见了冰下面的颤抖，像冬天冻裂的河面，看着坚硬，其实早已有了裂痕。

　　为什么要打架呢？池晚京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冰凉的木头贴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点。
　　徐翊说南肆打架是和江郁有关。
　　江郁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上次在医院帮林琴拿文件时，听见护士议论过，说“就是那个病人的儿子，把林医生闹得够呛”。

　　难道……和林阿姨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她没有证据，胡乱猜测，好像也是种冒犯。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泛红的眼眶。
　　她重新拿起手机，删掉“你的伤疼不疼”，打下一行字：“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心跳得像要炸开。

　　几乎是立刻，屏幕上方跳出“对方未读”的提示。
　　池晚京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窗外的月光又移动了点，光带落在药盒上。
　　她突然觉得有点累，趴在书桌上，脸颊贴着笔记本上那只流浪狗。

　　“我等你回消息。”她对着空气轻轻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楼下传来单元门关闭的声音，池晚京猛地抬起头，跑到窗边。
　　路灯下，南肆的身影正往楼道里走，他的背有点驼，好像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南肆此刻正站在三楼的缓步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没开灯，手机装回了口袋，却没开机。
　　口袋里的烟味还没散，混着身上的尘土气，成了种让他自己都厌恶的味道。

　　他不知道池晚京书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不知道那句“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颗被遗忘的星。

　　夜越来越深，榕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在替两个沉默的人，诉说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而空药盒旁的手机，还在等一个回应，等一场迟来的和解。

　　池晚京的额头抵在笔记本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像片淡粉色的云。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鸽子扑棱着翅膀从楼顶飞过，留下一串咕咕的叫声。
　　她猛地坐直身体，脖颈的酸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视线第一时间就扎向手机。

　　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提示。

　　“玩手机玩到三更半夜，困了也不知道床上去睡！”陈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端着牛奶走进来，看见女儿眼下的青黑，眉头皱得更紧。

　　池晚京没说话，指尖划过屏幕，点开和南肆的对话框。
　　那句“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下面依旧是刺眼的“未读”。
　　她昨晚特意关了消息免打扰，生怕错过提示音，结果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洗漱时，冷水扑在脸上，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涩。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像哭过的样子。
　　池晚京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他看到消息会回复？期待他解释打架的原因？还是期待……他其实没那么讨厌自己？

　　出门前，她鬼使神差地站在门口听了会儿。
　　对门静悄悄的，只有南肆的鱼冻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和它主人的脾气一点都不像。
　　好像除了鱼冻的猫叫，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池晚京下楼时，脚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
　　晨露打湿了台阶，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突然停下来，望着单元楼门口的香樟树发呆。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是因为他误会了那句“离他远点”，想解释清楚？
　　还是因为看见他眉骨渗血的伤口时，心里那阵尖锐的疼？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对门邻居。恰巧考进了同一所高中，也恰巧是相邻的两个班。

　　“池晚京？”楼下传来同学的招呼声。

　　她回过神，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出小区。
　　书包带在肩上勒出浅浅的印子，像在提醒她——有些在意，本就没理由，也没资格存在。

　　早读课的铃声响时，池晚京的视线还黏在窗玻璃上。

　　5班和6班的教室只隔了一扇墙，南肆从走廊经过时，总会故意往5班的窗户瞟一眼。
　　以前她总假装没看见，耳朵却会悄悄发烫，可今天的她，却迟迟没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没什么。”池晚京收回目光，翻开语文书，视线却落在“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不会是不来了吧？江郁的事闹得那么大，学校会不会让他休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南肆那么能打，怎么会轻易被打伤？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图像，池晚京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不知不觉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轮廓——很高，肩膀很宽，像南肆靠在墙上的样子。

　　就在她懊恼地想把画涂掉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窗外闪过一个身影。

　　池晚京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猛地抬头。

　　南肆正从走廊经过，快入秋了，他的短袖校服扣子还是没有规规矩矩地扣好。
　　步伐还是那么散漫，一只手拎着书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眉骨的纱布换了块新的，边缘整整齐齐，只是嘴角的淤青更明显了些，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紫。

　　他的眼神还是冷的，像结了层薄冰，却比昨天下午那片“北极冰川”柔和了些。
　　至少没那么扎人。

　　池晚京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笔，笔芯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洞。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耳膜——好想冲出去拦住他。
　　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问他的伤疼不疼，问他……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句“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6班的门口。
　　走廊里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刚压下去的心动。

　　池晚京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被戳破的小洞，突然觉得，有些在意就算没资格，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