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花》沐月澄

3、当值侍卫 “小人沈云

　　“小人沈云程！”沈云程被唤，立即下马以额触地，染血的双手恭敬交叠，向着安城和姜含清的方向行叩拜礼。

　　“朝发轫于苍梧,夕余至乎县圃，”安城唇角微扬，“伤好后，你可以当值了。今日大功一件，本宫许你额外要一件赏赐，何时想好，本宫能力之内、合乎礼法之中，无有不应，下去吧。”

　　沈云程的指尖一颤，又立即稳住，他极力克制此时急促的呼吸，强装镇定：“谢殿下隆恩，谢陛下恩典。”

　　演武场一应杂乱自有韩月、江夜处理。

　　待二人回到殿内，姜含清又后怕地拉着妹妹上下细细检查了一番，仍然心有余悸执意要叫御医，被安城拦住了。

　　“哪里就这般娇气了？”安城轻揉手腕，长舒了一口气，“皇兄，我有分寸，不光是方才的分寸。你身边的守卫只能多不能少，还费这番周折把人塞我这儿？若真不放心，皇兄直说便是，我还能不应不成？”

　　姜含清闻言，便知姜含章什么都明了，四人中哪个是他送来的人也已知晓。

　　他伸手轻勾了下她的鼻尖：“果然啊，什么都瞒不过我们安城殿下。”随后又神色渐肃，正色说起月前遇刺和今日演武场烈马一事。

　　两人寥寥数语，便已定下对策。明面上按下，暗地里严查，以免朝堂动荡。

　　待议毕，姜含清起身欲离时，却侧首吩咐侍从。

　　不多时，数名宫人鱼贯而入，将一摞摞奏章文书堆满安城的书案，几乎掩住了案头那盏鎏金缠枝灯。

　　姜含清低笑：“能者多劳。”

　　以至此后数日，鎏金灯台的烛芯几乎每每要至深夜才息。

　　直至这夜，案上奏章终于将尽，凝积的蜡泪已如珊瑚层叠垂落。

　　安城搁下狼毫，指尖轻揉腕骨，抬眸望向窗外。月色如霜，恰似紫宸殿的夜窗。

　　当年推拒储君之位的决定果真明智，她如是想着，却也又想到此刻紫宸殿里那人怕也伏在案前，朱笔不辍，心头难免泛起一丝酸涩。

　　咚咚咚的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她将眼底波动尽数敛入浓睫阴影，神色一敛，方才的松散便已顷刻收尽。

　　“主子，”门外传来近侍低禀，“沈侍卫求见。”

　　沈侍卫？

　　安城略一沉吟，才想起前些日子那场暗卫遴选，确曾选任过这样一人。

　　那时一开始另有目的，虽后来目的未达，但人选了便选了，公主府多一个侍卫，不过如庭前添一株草木。只是最近诸事繁多，并未再召见一问。

　　“进！”

　　随着婢女轻推房门，一缕带着夜露的风随之而来，沈云程恭敬垂首跪拜：“属下参见公主。”

　　安城理政时向来不喜闲杂近前，因此婢女侍从皆屏息候于门外，随时等待召唤。

　　沈云程步履极轻，看样子来时应是已被仔细叮嘱过规矩。

　　“起来吧，”安城合起手中已经阅完的倒数第三份奏章，端坐抬眸，目光一寸寸掠过眼前人，这才开始审视起来这人的模样。

　　彼时演武场上匆匆一瞥，安城并未将这人容貌放在心上，只依稀记得个身影。

　　此时看去，只见眼前人身姿挺拔如青竹临风，相貌端方不失英气，清逸俊朗。

　　那日千钧一发之际，他勒马救驾的果决之姿再次浮现在安城眼前。虽尚未有过如何交谈，但这份胆识与气度已让安城觉得算是熨帖。

　　鎏金烛台的火光此刻在他眼中跳动，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倒是比想象中更合眼缘。

　　“伤好些了吗？”安城问。

　　温润的嗓音让沈云程呼吸一滞，他原以为那日救驾不过分内之事，未料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贵人竟还记在心上。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便立即跪拜谢恩：“属下无碍，谢殿下挂念”。

　　垂落的眼睫在烛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掩去了他眸中闪过的悸动。

　　沈云程跪在殿门处的青玉砖上，再往外几步，身影便几乎能融进廊柱的阴影里。

　　安城打量着那道紧绷的轮廓，觉得自己案前堆积的奏折或许给人平添了几分压迫。

　　见状，她索性将朱笔搁在了砚山旁。

　　韩月几人随侍多年，早习惯了君臣之仪，不会像沈云程这般拘谨，倒是这个新来的，此时紧张到连声音都在紧绷。

　　“近前说话，见本宫何事？”

　　“是，”沈云程闻言立即膝行上前，衣料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却在距书案六尺处自觉停住，“回殿下，属下今夜安排当值，来给殿下送安神茶。”

　　“韩月让你来的？”若非韩月、江夜二人允许，刚进府并不熟悉的侍卫只怕也不敢就此来书房求见。

　　还是在她于书房理政之时。

　　“是。”

　　也不是。

　　今日是沈云程入府后首度值夜，韩月念及他日前救驾之功，又见自己主子对其青眼有加，恰逢府中戒备森严的特殊之时，便破例让他与自己同值。

　　安城寝殿外的庭院开阔，东西厢房常年备着当值侍卫的休憩之所。加之安城体恤下人，特意命人在厢房内备了床榻暖炉，是以这院落十二个时辰从不离人，更不少人。

　　亥时三刻，铜漏滴尽第三声，书房灯火犹明。

　　按例该是韩月或江夜前去迎候，但为让沈云程熟悉规程，今日就特意遣了他去。

　　临行前，沈云程念及公主批阅奏章至深夜必然辛劳，便自作主张绕道小厨房盯着厨娘煨了一壶安神茶，又拣了几样易克化的细点盛在剔红食盒里。

　　“放下吧。”

　　安城复执笔蘸墨，目光在倒数第二份奏章上游走，终是落下‘准奏’二字。

　　虽已困倦，但笔下却仍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些紧要公文难以留到明日。

　　若是韩月他们在此，此刻早该悄无声息退下，偏生今日当值的是初来乍到的沈云程。

　　他依令躬身向前将食盒放在案角，但未得示下，只得屏息凝神立在原地。

　　鎏金烛台爆出灯花，沈云程本能地身形微凝，却见安城好似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依旧专注于案牍。

　　他指节攥紧，悄悄抬眸，借着跳动的烛光，第一次看清了这位挑灯续昼的公主殿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当选，更从未想过能如此近距离得见这位被民间传颂的安城殿下。

　　如墨如瀑的发丝低垂绕过双肩，发髻上简单的簪了钗环，织锦衣裙上的团花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沈云程原本的想象中，这样玉贵的人，大概是养在琉璃罩中的芍药，娇贵到沾不得半点风露，受不得丝毫劳碌。

　　可眼前之人却似雪中青松。

　　无论是演武场上的凌厉英姿，还是此时烧灯续昼为民理政。

　　朱笔勾画间，便将社稷民生都担在了单薄的肩上。

　　他正恍惚于这般反差，就见安城抬手去取最后一份奏章。

　　四目相对的刹那，安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羽睫轻抬。

　　沈云程这才惊觉失礼，慌忙垂首，立即跪地请罪。他姿态恭谨，却将那一瞬的眸光烙在了心底，如寒潭映月，清冷皎洁，激得他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