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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演武意外 安城眼波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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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城眼波微转,佯作未见。
帷幔后面,姜含清也尝了一口梅花糕,“公主殿下,今日在你这里耽误了不少功夫,那些奏折与批文,公主是不是更该……”
“韩月,替本宫恭送圣驾!”
姜含清见状,立即做了个不再说话的手势。
韩月虽躬身领命,见状便也会意,只是略一欠身便退回了原处。
安城抿唇笑了下。
只是一笑,便让人前永远威仪赫赫的九五之尊,眼底都漾开了笑意。
安城本就是工笔绘就的芙蓉面,奈何素日肩上担着社稷苍生,所以每每是压着眉间三寸雪、敛起眼底一泓春的肃穆模样。
比试第一关,是文试。
青烟从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四人端坐在同样的书案前,狼毫在宣纸上沙沙游走。
笔试内容是一炷香时间内,需将各自抽签文章按照任意字体进行抄录,另需附诗一首,可以借鉴前人之作,也可自行发挥,但需与原文意境相合。
江夜带人在外面盯着。
安城喝茶的间隙,透过帷幔瞥向过关斩将留下的四人,其中左一,手指关节分明,执笔时背脊挺如青竹,笔走龙蛇间自有一派气度。
右侧首位者虽稍逊风骨,倒也得体。
鎏金香炉中的檀香堪堪燃尽,江夜便命人收了四份墨迹未干的答卷,恭敬地呈到安城面前。
第二关,是厨艺。
这旨意一出,四位参试者神色各异。若说文试尚在预料之中,这庖厨之事便难免令人不解。
右侧首位之人微微蹙眉,袖口沾着的墨迹尚未干透,原以为接下来该是诸如兵法策论,未料竟是庖厨之事。
依旧是燃一炷香的时限,府中厨房食材任凭取用,不设菜系之限。
“章儿?”姜含清执茶盏的手顿了顿,盏中茶汤映出他微挑的眉梢。鎏金香炉里新添的香盘旋而上,在兄妹之间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
“怎么了?”安城正细看铺开的答卷,并未抬头。
午时的阳光透过轻纱帷幔,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花影。微风拂过,安城浅红团花罗衣上的金线暗纹便泛起粼粼波光,恍若潋滟春水。
她执卷的指尖染着花汁,翻页时带起一缕沉水香般的幽韵。
“皇兄要是有兴趣,不妨来品评一番?”
四张宣纸在侍女手中徐徐展开。
兄妹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定在了同一幅上,字迹如孤松倚崖,峭拔中可见风骨,题诗更是与原文相得益彰。
“笔力遒劲,诗亦不俗。”姜含清轻抚纸面,玉扳指在纸面发出极轻的刮擦声,“单这‘永’字,便是起笔如断金,收势似抽刀。”
“难得,”安城眼尾微挑,鎏金步摇轻轻一晃,便唤来江夜,让他仔细感受每一副作品体现出的力道。
力透纸背者,墨色均匀者,往往心志亦不相同。
待第二关时辰到时,厨娘蹑步上前低声耳语,鎏金步摇便随着安城的动作轻轻一颤。
两侧侍女挽起纱帷的刹那,仿若天光倾泻而出。
安城立在光晕中心,清冽庄肃,衣袂上的金线泄出淡淡锋芒,像出鞘的吴钩映着雪光。
那是种极具侵略性的美,明媚让人不敢逼视,又清冷教人屏息凝神。
“参见公主,殿下金安!”
安城步下台阶后,帷幔在她身后无声垂落,将姜含清的身影隔在身后,唯有韩月与江夜如影随形。
各参选者低眉垂首而立,腰间悬着的佩饰随着呼吸轻颤。
鎏金食盒次第开启,四道春膳呈现于琉璃盏中。
右首的蟹膏豆腐莹白如玉,蟹黄如金箔点缀其间,如御苑金池漾波,入口时鲜香顷刻漫溢。
其侧的豌豆黄色泽莹亮,口感绵软却无甚余韵,只留一丝甜腻滞于舌尖。
桃花奶酪最是夺目,乳白与绯红交织,似将满园春色凝于一盏。
安城尚未品尝,制膳者柳文筝窥见她眉目舒展,便误判了时机,贸然踏前半步:“小人柳文筝,参见殿下。”
话音未落,安城顿时失了大半兴趣。
韩月冷眼扫过,柳文筝却似未见,他当即横眉厉喝:“大胆,殿下未曾垂询,怎敢擅言!”
声如金铁相击,惊得柳文筝仓皇退回,再不敢抬眼,忙站定不敢多言一字。
而最后一道,安城的银匙在最后那盅清汤前顿了顿,匙盏碰撞的轻颤氲开汤气,便见浑朴汤色,几片野菜沉浮其间,入口却别有清气。
微微的涩味忽与记忆重叠,似北疆原野上风卷草木的清冽,倒让她不免记起那时巡营时见过的山野羹。
参选者喉结滚动,衣着比其他三位逊色了些,粗布衣袖因惶恐微微抖动,正是被姜含清赞扬‘笔力遒劲,诗亦不俗’的那个。
“此为何物?”
“启禀公主,”参选者恭敬道,“是属下在花园中发现的野菜,名唤春姑菜,此时最为鲜嫩,属下家乡时常于春季采摘做汤。”
回话时,他声音微颤,“乡野粗茶,请公主恕罪。”
安城眼波微动,银匙搅动时带起一缕似是混着泥土气的清香。
她未置可否,匙柄一滞间,江夜便会意,拂袖让侍女们鱼贯撤下食器,第二炷香正好燃尽。
“第三关,”韩月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也是最后一关,骑射比试,大家可在演武场自行活动半个时辰,马厩良驹、武库长弓,皆可任选……”
柳文筝在韩月宣读规则时,偷眼打量了一眼春姑汤之人,眼底现过几分讥色。
帷幔重新放下,安城倚回紫檀圈椅,望着身侧的姜含清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皇兄全程吝于置评,只是不知方才那道蟹膏豆腐……可还入眼?”
姜含清未接话头,反而轻笑一声:“倒是那道春姑汤,让朕不免想起章儿幼时挖了御花园野菜执意要煮的汤。”
安城尚未发作,就见姜含清已笑着伸手:“走吧,看看这些儿郎们的真本事。”
演武场上。
四人都拿出最好的状态准备上演一场激烈之争,三局两胜的比试已至决胜局。
前两轮较量,众人都只当是公主一时兴起的雅戏,唯有此刻的真刀真枪方显侍卫本色。
即便无缘入选,若能在这最后关头搏得公主青眼,或者哪怕只是被记住,都有可能大有不同,或许还能谋一个旁人渴求不来的差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柳文筝原是看着最文弱的,却在演武场选择马匹时特意挑选了一匹烈马。
那匹半月前才送到、通体乌黑、曾踢伤马夫的西域烈马正喷着响鼻,铁蹄不住刨着地面。
他暗自盘算着,方才制膳时表现虽有失误,但今日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驯服这匹连马夫一开始都束手无策的烈马,怎还敌不过一个乡野村夫?
到时不仅胜券在握,更能在公主心中留下浓重一笔。
前半程也确如他所愿。
烈马出奇的温顺,骑术环节他如履平地,箭术比试时更是三箭皆中靶心。
观礼台上,姜含清见状倾身对安城耳语:“此人驯马之术,倒是比御马监的还更精通。”
只是话音方落,决胜局开始的铜锣还未散去余音,变故陡生。
那匹黑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踢蹬,一声凄厉长嘶划破天际,涎水混着白沫喷溅,随即朝观礼台狂奔而去!
“护驾!”江夜的暴喝与韩月长剑出鞘的铮鸣同时炸响。
电光火石间,只见安城衣袖在众人眼前掠过一道残影,鎏金步摇划出凌厉弧线,她已当即猛地拽住姜含清手腕向后一扯,旋身严实挡在兄长身前。
韩月立刻拦在自己主子身前,连珠三箭破空而来,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却见一道青影自沙尘中又于他身前暴起。
那位做了春姑汤的人纵马如电,粗布衣衫猎猎作响,在两马即将相撞的刹那猛地勒缰,坐骑前蹄扬起成屏障之势。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他抓住稍纵即逝的空隙腾跃换马,右腿横扫将柳文筝踹离马背,他拼尽全力在马匹彻底失控前,成功硬生生将疯马逼得调转方向。
韩月咣当一声重重叩首请罪。
柳文筝的玉佩顷刻碎裂在地,裆下漫开一片深色水渍,伏在地上瘫软之际,周身便森然围上十几柄长枪。
沙地上混合着血渍与杂乱蹄印,远处马厩传来不安的嘶鸣,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上了铁锈与汗腥气。
“章儿!”姜含清一把扶住略微踉跄的安城,帝王素来沉稳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待确认妹妹无恙,他眼底的慌乱瞬间冻结成冰。
“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朕拿下!”
演武场上齐刷刷跪了一地。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柳文筝已抖如筛糠,面如死灰,抵着地面连连叩首,额血涔涔。
“我没事,”安城按住姜含清青筋凸起的手背,声线柔缓,“皇兄无恙就好。”
安城确认龙体无碍后,眸光倏地就冷了下来。
演武场四周的刀兵架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风掠过旌旗的猎猎声荡在肃杀的氛围里。
她偏头对江夜低语几句,不过转瞬,柳文筝已被铁链缠颈捂嘴拖出了演武场。空气中只剩他的痛苦呜咽,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挣扎的拖痕。
安城整理好微有些凌乱的衣襟,伸手拽起来了地上的韩月,目光便已掠向方才危急时那个救驾的身影。
那人的双手仍心有余悸的死死绞着缰绳,掌心已被粗糙的绳索磨破,现下已经见了血色。
他浑然不觉疼痛一般,唯有还在发颤的手指泄露了方才千钧一发的惊险。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