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花》沐月澄

4、月下秘隐 肃穆殿内，

　　肃穆殿内，沈云程只觉心跳如擂，慌忙垂首时连耳尖都烧得热，活似偷藏了见不得人的心思却被人当场撞破。

　　他暗自懊悔不已，方才怎敢如此僭越？竟敢这般打量金枝玉叶的安城殿下？

　　如此直视凤颜，若被主上计较，论律当杖二十。

　　所幸，安城只是略一抬眼，朱笔在砚边轻蘸，权当沈云程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并未追究。

　　待目光移至最后一份奏章时，那道身影仍静在原处。

　　沈云程低眉顺目的姿态，恭敬得仿佛要与殿中的描金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先退下吧。”安城适才想起，这是新人首夜当值，并不了解自己的习惯，无奈出声提点。

　　“是。”沈云程得令，心下稍松，倒退三步方转身，将殿门无声掩上。

　　安城最后一份文书已读了三句，像是对待前面所有奏文一样没有丝毫懈怠。待批阅完时，已经又过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她搁笔时只觉指节微僵，揉了揉腕骨方才起身。

　　安神茶已经成了凉茶，安城看了一眼，便开门出去了。

　　庭院月华满地，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初绽的玉兰花香。

　　“殿下。”

　　沈云程并未离去，静立门外如墨色中的剪影。

　　见安城出来，他立刻恭敬上前行礼，就见侍女进去将茶点悉数收了出来，分毫未动。

　　这是府内的规矩，公主不喜书房内被别的味道沾染，因此半分不敢耽误。

　　回寝殿的途中，沈云程始终隔着三步之距跟在一众侍女身后，指尖摩挲着腰带铜扣，暗自思忖方才的失仪之举。

　　他非愚蠢之人，一夜当值，便察觉公主府中必然是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只是他尚未知晓。

　　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在他侧脸投下摇曳光影。

　　他想，公主必是宽厚之人，否则以他今夜这般逾矩，怕是早被逐出府去，哪还能保住这梦一样的差事。

　　诸多恍惚间，忽然听得一声轻唤穿透夜色。

　　“沈侍卫。”

　　那声音清泠如玉磬，惊得他猛然回神，却见前方引路的侍女已停下，提着宫灯静静伫立。

　　“属下在！”沈云程立刻敛了心神，疾行两步后单膝触地。

　　“不必拘谨，”安城看着眼前人低眉颔首的模样，“字写的好，诗也不错，读过很多书？”

　　“回殿下，”沈云程闻言一怔，但未得令不敢再逾矩半分做抬眸之举，始终目视下方青砖，恭谨道，“不曾，只是认得几个字，不至于不解殿下吩咐。”

　　安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眼底流转着洞悉一切的光彩。

　　眼前人分明是在挑最稳妥的说辞，这般谨慎拘束和循规蹈矩，甚至是刻意逢迎的应对，本该让人觉得刻板乏味和心生不悦才对。

　　可此时不知是否是看奏折倦意太深的缘故，居然觉得几分有趣。

　　韩月和江夜是不会如此的。

　　沈云程这话并不老实。

　　月华在青砖地上流淌，鎏金步摇垂珠随着安城的动作微微轻晃，“为什么要入府，或许你可以考虑求个功名、谋个仕途？”

　　“属下不敢。”沈云程身形一滞，当即双膝跪拜、以额抵地，腰间玉佩磕上青砖。

　　他以为是自己今夜当值所做不妥，惹了主上不快，现下就有立刻打发他的意思。

　　“属下凡愚粗鄙，从未幻想他去，入府当值乃属下之幸，绝无他念。”

　　他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紧，“属下今夜有疏漏之处，日后必当谨慎改正，令殿下不悦之处，请殿下责罚。”

　　“凡愚粗鄙？所以来公主府当差？”安城指尖轻点腕间玉镯，鎏金镶嵌的宝石在月下泛着幽光。

　　“不是，殿下，属下失言，请殿下恕罪。”他额间已渗出细汗，惶恐不安，恨不能将方才的话吞回去，“属下绝无此意，能在殿下身边当差，是属下之幸。”

　　安城本是想到他文试时字写的不错，多少也算是腹有诗书，便随口一提，并无他意，没想到让人听了心生误解，以至如此惊惶。

　　“起来吧。”她看着地上之人始终深垂的头颅，眸中方才那点兴味顷刻淡去。

　　鎏金步摇轻轻一晃，在灯下划出冷淡的弧度。

　　原来不过是个庸常之辈，也是个只会战战兢兢的俗人。

　　她并不习惯沈云程，忽然有些想念韩月递茶时那句‘主子该歇了’的随意，或是江夜立在门边也敢偶有懒散的模样。

　　到底是自幼相伴的人，举手投足都透着自在。

　　沈云程见安城欲转身欲离，立刻仓惶膝行退后。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他未干的冷汗一片冰凉。

　　他望着安城公主被月光勾勒的背影，裙裾亦被镀上一层银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在这朱墙之内，一味恭敬未必能得青眼，过分谨慎反倒易成隔阂。

　　但他方才的一番话，说来终究只是流于表面，并不真心。

　　他为什么要入府来，连自己都不知道。

　　父母的期盼是富贵荣宠，邻里乡亲艳羡的是近身机遇，但他自己呢？

　　他至今仍记得初见招贤榜时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

　　明明只是寻常黄卷，可‘公主府’三个朱砂大字，却像在他心尖上烫了个烙印。

　　他总觉得那朱漆大门内，似乎有什么在等着他。

　　月光将他的身影分割成明暗两半，此时他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只都掩在了低垂的睫毛之下。

　　直到余光见安城身影已于视野彻底消失，沈云程才仓惶起身。

　　安城回到寝房时，小厨房已备好了各式点心和参汤。

　　她打眼望去，拈了一小块糕点，又尝了口汤，便命人都撤了下去，而后侍女们才开始服侍宽衣洗漱。

　　韩月隔着屏风，立在外间没有立即出去。

　　“说吧。”

　　“是，启禀主子，”他低声禀报，“刺客一事已按主子吩咐处置妥当；各处密探回报，尚未发现那条漏网之鱼，周边也暂时没有发现异样。”

　　安城闻言嗯了声，“行动时叮嘱大家小心些。”

　　“是，谢主子关心。”

　　“他的身份，查的如何了？”

　　凡是报名参加比试之人，公主府都已仔细调查过身世背景，没有异样才会予以通过。但对于最终入选之人，韩月仍不放心，便暗中派人将沈云程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只是没有事先告知安城，便自己做主行动了。

　　韩月护主心切，安城自然知道，再者多查查也好，因此就默许了。

　　“回主子，”韩月闻言，又向前半步，“属下根据其住址，暗中将周边邻里调查了几遍，沈家夫妇确有一子，唤作沈云程，名字年纪身份都对的上。”

　　“继续。”

　　“但邻里百姓也反映，沈云程数年前拜师，后跟随师傅外出学艺，是近期方才归家，因此容貌较之从前年龄或有些许变化，一些对其不熟之人对着画像确有疑虑；后属下又至府衙调取档案录，未发现异常，沈家确认只是普通人家，从未与何人有过密切联系，目前也一切正常。”

　　“好。”安城取下耳坠搁好，“若一切无误，这条线暂时就此停止吧。”

　　“是，属下明白。”韩月躬身领命。

　　“还有一事，”安城道，“韩月，你近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