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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剑拔弩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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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艽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目光在段沉玉身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宁禾脸上,笑吟吟道:“阿姊闺阁之中,何以藏匿外男?更深露重,行迹可疑,不若由小弟代为惩戒这宵小之徒,阿姊且避退。”
他话音未落,宽大的紫绸袖口便窸窣作响,一条通体碧绿,仅拇指粗细的小蛇探出头来,信子嘶嘶作响。
段沉玉全然未理会鹿艽挑衅,侧头看向宁禾,温声道:“阿禾,此子来历诡谲,周身带毒,凶险异常,到我身后来。”
说话间,他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铮”地一声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顷刻间便要在这方寸之地打起来,宁禾心头火起。
鹿艽和段沉玉同时飞身攻去,宁禾身形一动,双掌齐出,掌心暗含巧劲,分击二人肩头。
“砰”两声闷响,段沉玉只觉一股柔韧难抗之力袭来,足下不稳,向后踉跄两步。
鹿艽则被推得旋身半转,撞到屏风,“哐当”一声轻响。
不待二人回神,宁禾已屈指毫不容情在他们头上各重重敲了一记。
鹿艽单手捂头,面带幽怨:“阿姊怎的还是这般暴力?”
段沉玉下意识抚上微痛的头顶,脸上浮现出呆滞和茫然。
他向来是稳重自持的,哪怕被废被囚,也是一副温静姿态。
再者他出身皇室,何曾被人这般……如同训诫稚子般对待?
羞窘与无奈交织涌上,耳根开始隐隐发烫。
宁禾收手,玉面凝霜,压低嗓音斥道:“斗啊!怎不继续?是恐巡夜护院听不见动静,招来阖府之人前来观战?”
段沉玉率先回神,面露惭色。
他立即还剑入鞘,向宁禾揖礼:“阿禾见谅,是玉思虑欠周,一时情急。”
顿了顿,目光扫过揉额头的鹿艽,声线略低:“毕竟这位……看着确实不似良善之辈,我恐他伤了你。”
鹿艽闻言,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斜睨着段沉玉,笑道:“是是是,这位郎君是正人君子,阿姊,是我的错,我给他赔不是了。”
嘴上说着,却也不动作。
宁禾:“……”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指着窗口道:“你俩有事便速速道来,无事便滚出去寻个宽敞处较量,分出了高下,再回来告知于我结果。”
段沉玉轻飘飘瞥了眼鹿艽,隐含不屑,转而温和道:“阿禾,你我二人乃知己,既然他是你阿弟,那自然也是……玉之阿弟。”
鹿艽一听那声降辈的“阿弟”,也不恼,笑嘻嘻凑近宁禾,“是啊阿姊,看在你面上,我保证不对他下蛊……嗯,不下那些要命的蛊。”
他尾音拖长,带着点不怀好意。
段沉玉淡淡睨了鹿艽一眼。
鹿艽才十五,段沉玉已年十八,故而身量高出些,此时居高临下垂眸睨去一眼,神情轻蔑,颇让鹿艽心中恼火,恨不得放虫子出来咬死他。
但宁禾在这,他不想挨揍,所以忍下来了。
鹿艽轻哼一声,自顾自又坐回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足踝上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泠泠清音。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对了,我给杜妙漪下了点小玩意儿,方便我留在她身边。阿姊日后若有急事寻我,让小绿传信即可。”
他抬了抬手腕,那条碧绿小蛇缠绕在他腕间,昂起小小的三角脑袋,豆大的眼睛盯着宁禾。
宁禾立刻后退一步,与那绿色小蛇保持距离,斩钉截铁道:“不必,我自有法子联系你。”
她眉头紧蹙,语气严肃起来,“你给杜妙漪下了什么蛊?我警告你,若是对她身体有碍,立刻解了,我不需要你用这等手段留在杜府。”
鹿艽慢悠悠晃着脚,狐狸眼轻眨,波光流转:“放心,就是一点让她觉得我瞧着顺眼欢喜,特别想护着我的小把戏,绝非情蛊,也非伤身的毒药。等我离开杜家,自然给她解开,保证她活蹦乱跳,毫发无伤,说不定还能变得更聪明些。”
宁禾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嗯”了一声,仍不放心警告:“杜妙漪年方十三,心性未定,纵有骄纵,却未曾真正害过人,甚至还帮过我,你若敢动她,我定不饶你。”
鹿艽毫不在意点点头,眼神却飘向窗外,显然没太把这话放在心上。
宁禾知他性子古怪,但也言出必行,便转了话头。
她将外祖父和两位舅父当年中毒时的详细过程症状,以及大夫查不出中毒迹象等细节,一一说与鹿艽听。
末了问道:“你常年与毒物打交道,可知道这是何种毒药所致?”
鹿艽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后,回道:“听这描述,倒有七八分像苦杏仁中毒之状。”
“苦杏仁?”宁禾一怔,她对此物知之甚少。
“不错。”
鹿艽点头,神色稍正,“但这东西若想中毒致死,所需量极大,据寨中古籍记载,恐需连续服用五六十粒之多。而且少量苦杏仁本是一味止咳平喘的药材,寻常大夫即便诊脉,也未必会往这上面想。”
看宁禾愣住,他补充道:“寻常市井所食的杏仁,多为甜杏仁,是无毒的。只有药用的苦杏仁才含微毒,积聚方成剧毒。我因自幼习蛊炼毒,对各种偏门毒物皆有涉猎,方才想到此节。中原医者,若非专精毒理,恐怕极少有人能辨识此症。”
宁禾心头微惊。
她与师父常年活动于江南,而杏树多种于北方,故而压根想不到这茬。
更何况,谁人会一次性服下那么多苦涩难咽的苦杏仁自寻死路?若真是此毒,那些医馆的大夫看不出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她面沉如水,缓缓点头:“我知晓了,多谢你。”
鹿艽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瞥了一眼始终静立一旁的段沉玉,打着哈欠道:“事情既已说清,小弟我就先回去歇息了。阿姊,改日再见咯。”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一片紫云般飘至门边,足尖一点,便融入了沉沉夜色中,只余几声渐远的铃响和一句飘忽的话,“春宵苦短,不扰阿姊雅兴……”
宁禾:“?”
想拔剑打人,怎么办?
段沉玉听了那话,神情略微妙,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道:“既然有了方向,或可再仔细询问芸姨,那段时日/你外祖父和舅父们的饮食中,可曾出现过带有杏仁的糕点、羹汤或药膳。”
“即便大家都食用,或许他们三人用量不同,或与其他食物相克。”
他略一沉吟,“另外,我会暗中派人查访当年宁府厨房的旧人,尤其是负责点心药膳的厨子厨娘,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宁禾也没客气,点头道:“好,有劳你。”
段沉玉摇了摇头,唇边漾开笑意:“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窗外月色朦胧,他一双眼静静望着她,瞳仁乌黑,倒映着她模糊的轮廓。
宁禾抿唇,微微移开视线,转而问道:“你那边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段沉玉神色微敛,低声道:“方入朝堂,时机尚不成熟。”
宁禾也只是随口一问,听他此言,便道:“行,那你早些回去吧,我要安寝了。”
段沉玉却站着没动。
宁禾疑惑看向他。
昏暗中,他面容似笼罩着一层薄薄阴霾。
她皱眉道:“怎么了,还有事?”
段沉玉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复又抬起,那双乌沉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眼中映着窗外漏进的朦胧月色愈发幽深。
“阿禾。”
他唤了她一声,声音低沉:“我近日言行可有不妥,惹你不快了?”
宁禾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平静回视他,冷淡道:“未曾。”
“那你为何……”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问道,“待我如此冷淡疏离。”
宁禾抬眼看他,目光清正坦荡:“你想多了,我待友人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吗?
段沉玉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是玉僭越了,你早些安歇。”
说罢,转身离开。
屋子恢复了寂静,宁禾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扯了扯唇。
不是他说的“知己”“友人”吗,怎么轮到她说这话,他反而不高兴了呢?
真是可笑。
*
翌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纸漫入室内,宁禾便已起身梳洗。
她洗漱妥帖后便出了杜府。
甩开身后的尾巴,她先去了几家医馆和药铺,假借替家中长辈询问旧疾,描述了外祖父等人当年的症状,并恍若随口提了一句苦杏仁。
开始几家的大夫药师都面露茫然,只有最后一家的大夫听了,先是一愣,继而露出恍然的神情。
那老大夫捋着胡须,沉吟良久,方缓声道:“小娘子所言诸般症状,若真是苦杏仁过量所致,倒确有可能。此物性温,味苦,有小毒,归肺、大肠经,少量入药可宣肺止咳,降气平喘。”
“然其含有毒性,若未经妥善炮制或过量服用,便是穿肠毒药。只是……”
老大夫话锋一转,面露疑惑,“如小娘子所说,需长期大量服用方能致命,且其味极苦,常人难以下咽,更遑论持续服用直至毒发。”
他犹豫了一番,秉着医者仁心的原则,压低声音道:“这其中或有蹊跷,小娘子可好生想想家人的饮食。”
宁禾谢过大夫,面色沉凝。
正如鹿艽和这位老大夫所言,那东西苦涩异常,若非混入其他味道浓郁之物,绝难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长期服用。
她又追问,可有何物与苦杏仁混合,既能掩盖其苦味,又能产生类似慢性中毒、最终查无对症的效果。
那大夫摇头,表示闻所未闻,“药材相生相克,奥妙无穷,老夫才疏学浅,实不知有何物能达此效。或许,是某些不载于医典的偏门之物。”
线索似乎又断了。
宁禾离开医馆,与段沉玉会合,两人一同前往芸娘所居小院。
到了地方,芸娘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经过这几日休养,她状态好了不少,见宁禾和段沉玉来,忙急急起身行礼。
宁禾扶住她,进屋屏退左右,才仔细将苦杏仁之事说与她听,让她回好生想想,外祖父和两位舅父在发病前那段时日,饮食中可曾频繁出现过与杏仁相关的食物。
芸娘凝神回忆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她用手势比划着,意思是府上日常点心花样繁多,主子们也并非特别嗜好此物。
宁禾心生失望之际,叹了口气:“也罢,只能先寻找当年的厨子厨娘了。”
芸娘听了这话,停顿了一会,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激动起来。
她“啊啊”叫着,双手快速比划起来,指向厨房的方向,又做出揉面蒸煮的动作,然后比划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形。
段沉玉看完,温声道:“芸姨,你的意思是当时府中来了新个厨娘,擅长做某种酥饼?”
芸娘用力点头,继续比划。
意思是那厨娘年纪很轻,据说来自北地,做得一手极好的糕点,尤其擅长做酥饼,口感酥脆,味道独特,府中上下都很喜欢。
但那酥饼并无明显杏仁气味,谁也想不到会与苦杏仁有关。
宁禾精神一振,立刻追问:“那酥饼家里其他人可曾食用?是否也出现了不适?”
芸娘摇头,比划着:府中其他人,包括女眷仆从等,皆食用过那酥饼,却并无大碍,唯独父子三人身体日渐垮了下去。
最开始也排查过饮食,但正是因为大家都吃,却只有他们三人有事,所以根本没人怀疑到那厨娘做的酥饼上。
宁禾面色凝重,“芸姨,可知那厨娘后来去了何处?姓甚名谁,籍贯何方?”
芸娘面露惭愧,摇了摇头,比划着解释道:厨娘身家清白,咱们这支接连遭难后,那厨娘也出了府,后来就不清楚了。
幕后之人行事周密狠毒,如果她猜的不错,这厨娘八成遭了毒手。
她不死心,又仔细问了那厨娘的样貌特征以及大致籍贯。
芸娘回忆着,断断续续提供了一些模糊的信息: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皮肤白皙,鼻梁右侧有颗小小的黑痣,荆州一带人。
将这些零碎的信息牢记于心,宁禾又安抚了几句激动落泪的芸娘,方与段沉玉一同离开。
走在街道上,宁禾将一天天线索捋清,决定等十五这天鬼市开,再去趟闻风楼买消息。
*
转眼到了十五,圆月被乌云遮盖,夜色浓稠。
宁禾乔装打扮,深夜悄然离开杜府,顺利进入鬼市。
她压低帷帽,径直走向深处的闻风楼。
楼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和墨香。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竹简书册,一位身着洗青色儒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正伏在靠窗的一张书案后,就着灯光翻阅一本泛黄的古籍。
江湖有言,天下秘辛,闻风楼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虽说这话有夸张成分,但闻风楼确实是买卖消息的好地方。
宁禾走到书案前,屈指轻叩桌面,伪作少年郎嗓音,低声开口:“查一人下落,询一物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