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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真相的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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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媪一听到这些名字和问话,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沿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她情绪激动地比划着手势,喉咙里发出“呜呜啊啊”含混悲切的嘶鸣,因为无法说话,只能依靠双手来表达那积压了多年的冤屈痛苦。
段沉玉走到宁禾身边,低声为她充当翻译:“她说,她是你二舅舅宁怀瑾的侍妾,名叫芸娘。关于你母亲的死,她所知确实不多,身处内宅,难以触及核心,不过你姨母和先帝定过亲,后来是因为先帝想让你姨母降做侧妃,你姨母不愿意,二人闹得十分不愉快,先帝一怒之下解了婚约。”
“你母亲的死,似乎与先帝苻健,还有你现在的父亲杜文长当年卷入的党争旧事有关联。你母亲去世后,先帝开始大力提拔你外祖父这一支,使其权势一度盖过了主脉,成了宁氏实际上的掌权人。”
段沉玉顿了顿,看着老媪更加激动手势,继续沉声译道:“后来,先帝的身体也开始不大好了,就在那时,你的外祖父和两位舅舅,也接连病倒。外面都传言,他们是因你母亲和你姨母接连出事,悲痛欲绝,伤心过度,才会在三年内相继病故。”
说到此处,老媪情绪激动地使劲摇头,双手胡乱而用力地比划着,眼中满是恐惧与无法抑制的愤怒。
段沉玉默然片刻,待她那阵激烈的情绪稍缓,才继续道:“她说,这都是骗人的鬼话。因为你外祖父和两位舅舅身体一向康健,都是习武之人,底子极好,绝无可能突然一起病倒,还病症相似。”
宁禾一面拍着芸娘的背安抚,一面听着段沉玉翻译,脸色越来越沉。
段沉玉垂下眼,嗓音无波:“他们在出事之前,都出现头痛恶心,食欲不振的症状,随后便是呼吸困难,浑身灼热难受,视线模糊不清,临死的时候,意识已经混乱不清,甚至出现认不得人的障碍。”
“她说,一定是被人下了剧毒。”
老媪说到痛处,忍不住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瘦弱的身躯剧烈地耸动。
段沉玉沉默地立于一旁,待她哭声渐歇,情绪稍定,才继续翻译余下之言:“她说,你的二舅舅待她极好,是个温厚善良的谦谦君子。他们死后,你们这一支的血脉,也被主脉以各种阴狠手段残害殆尽,零落成泥,如今恐怕就只剩下你一人了。”
“……”
芸娘的情绪很激动,宁禾听到最后,眸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她忍了又忍,将怒恨才勉强压制下去。
为对方打来清水,细致擦去脸上泪痕,柔声安抚其睡下,才阖上屋门后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段沉玉在她对面落座,看着她因愤怒而紧绷的侧脸,轻声宽慰:“既然已经知晓了详细的中毒过程和症状,顺此线索查下去,想必能查明是何种毒药所为。届时,便能顺藤摸瓜,查到那幕后真凶。”
宁禾没吭声,坐了好一会,面色才恢复几分平静。
她揉了揉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事千头万绪,牵扯到先帝、宁氏主脉乃至可能的朝堂势力,盘根错节,绝不能操之过急,行差踏错。
先帝苻健,他当年为何突然想让师父降做侧妃?后来外祖父和舅父们去世,又为何先是下令彻查,最终却不了了之?甚至在事后,还提拔了那双手沾满鲜血的宁氏主脉。
他在这桩惨绝人寰的旧案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是冷眼默许?是暗中纵容?还是……他也参与其中?
还有母亲,她的死也绝非简单的病故,只要设法弄清楚当年党争的内情,应当就能窥见真相的一角。
而那些专程前往晋地,害死师父的幕后之人,他们必然就是与宁氏主脉勾结合作,主导这一切惨剧的真凶。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各种猜测与疑问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口,让她心绪烦乱如潮。
待心绪稍稍冷静下来后,她又将芸娘的话,以及救其出来的前后过程,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芸娘所言,恐怕不能全信。
据芸娘以手语诉说,经段沉玉转译,她原本是二舅舅院里的侍女,二十多年前,被宁诠的弟弟宁释看上。
那宁释是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之辈,芸娘若落到他手里必然受尽折磨而死。二舅舅是为了救她,才抢先一步纳她为妾,让她有了名分庇护,得以免遭宁释毒手。
也正因如此,宁释觉得颜面受损,对此事怀恨在心。后来,她们这一脉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树倒猢狲散,宁释便强行掳走了她,残忍杀害了她那年仅三岁,天生聋哑的可怜孩儿,并对她百般折辱,以泄私愤。
再后来,宁释的正室夫人得知此事,酷意与怒火交织,命人残忍地割去了她的舌头,挑断了她的手筋,还打断了她一条腿,最后将她如同弃履般扔到后巷,负责倒夜香等污秽之事。
这叙述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并无明显破绽。
可宁禾心底却总觉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秀珠被她下了毒,背叛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看向旁边神情温和的段沉玉,不由得心生怀疑。
此事会和他有关吗?
宁禾掩去情绪,起身道:“劳烦你暂且在这里看顾着她,我出去一趟,雇几个可靠些的护卫和仆从来。”
不论芸娘之事背后有几分真、几分假,暂且保证其人身安全,总是不会出错的。
她无法日日过来盯守,雇几个人手护卫周全,乃是必要之举。
段沉玉颔首,语带关切:“好,阿禾放心去,一切小心。”
*
宁禾来到城南市集。
这里鱼龙混杂,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叫卖声、议价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宁禾扫视着,找到几个看上去较为靠谱人牙子,仔细挑选了几名身形精干,眼神清正的护卫,又选了一个面相老实憨厚,手脚看起来很是麻利的中年仆妇,最后又挑了两个侍女。
干脆利落付清银钱,立下死契后,她便带着这群人回到了小院,仔细交代他们务必保护好伺候好里面的老媪,不得有任何闪失,若有差池,绝不轻饶。
处理完这些,宁禾与段沉玉一同离开了小院。
走在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上,两旁店铺陆续开门,小贩也开始吆喝。
宁禾一直沉默不言,似在沉思,段沉玉也很识趣地并未出言打扰,只安静随行。
走出一段距离,穿过一个街口,宁禾突然压低嗓音,对身旁的段沉玉道:“你能否再想想办法,从陛下那里,旁敲侧击探听一下当年杜文长卷入党争的具体内情。”
毒药的事情她会依循症状继续去查证,而其他的线索目前都如雾里看花,唯有杜文长参与党争一事,是眼下看来最值得探寻的一条明线。
段沉玉转眸看她,目光沉静如水,声线柔和:“阿禾放心,此事我心中一直记着,也在暗中留意和寻找合适的时机。陛下近来……心情不大好,需得谨慎行事。一旦有确切的线索或消息,我必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宁禾点了点头,正欲再嘱咐几句细节,忽然听到旁边茶楼二楼,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其间夹杂着瓷器被狠狠掼碎在地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砰”的一声沉重闷响,一道人影从那二楼的雕花木窗里砸出来,重重摔落在宁禾与段沉玉脚边不远处,溅起一片尘土。
那人蜷缩着身体,痛苦呻/吟。
宁禾后退两步,拍了拍衣角,撇清关系:“他自己摔的,不关我事啊。”
她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就见茶楼门口,一个身着榴红锦裙,梳着双环髻的少女,双手叉腰,雄赳赳气昂昂走了出来,正是杜妙漪。
她看也不看地上痛苦呻吟的男子,几步上前,一只缀着珍珠的绣花鞋就直接踩在了那人的胸口上,扬起尖俏的下巴,柳眉倒竖,怒骂道:“呸!瞎了你的狗眼!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是谁?敢抢姑奶奶先看上的人,谁给你的狗胆?!”
宁禾:“……”
果然,还是这般蛮横霸道,风采依旧。
她刚准备绕开这是非之地,目光随意一瞥,随之一顿,凝在了杜妙漪身后。
杜妙漪身后,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着槿紫绸衫,乌发用银簪松松绾着,其间还垂着小银坠。
最夺目的还是他满身的银饰。颈间戴着缕空雕花银项圈,腰间束着五彩丝线编织的宽幅腰带,当中嵌的银带钩做成蜈蚣形状,两侧垂银链,链末系着小巧的铃铛,还有把匕首。
稍一动弹,便是环佩叮当,泠泠作响。
他生得极好,肤白胜雪,一双微微勾起的狐狸眼,瞳仁浅淡似琉璃。如同山野精怪,纯真又莫测。
此刻他正站在杜妙漪身后,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瞧着眼前这混乱不堪的一幕,狐狸眼弯弯。
宁禾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视线落在他右耳垂上坠着的那只寸许长、蝎尾形状的独特银坠子上,终于确定自己并未认错人。
她面露古怪。
这变/态怎么来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