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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她或许是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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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禾:“……”
她一时语塞,只觉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躁意,如春草疯长,难以按捺。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昔日她视他为不涉情爱、可托生死的知己同伴,自然坦荡相对,心无挂碍。
可如今,她既已剖明心迹,却只得他一句“唯有知己之情”的婉拒,两人之间横亘着这般屏障,再要如从前那般同榻而眠,岂不是自寻烦恼?
她纵是江湖儿女,不拘俗礼,却也未曾豁达到能对一个刚刚拒却自己、搅乱心湖之人,安然共枕,若无其事。
诸多言语在胸中翻涌,终究未曾出口。
她只侧过脸,声音不耐:“你多虑了,我只是需守夜罢了。”
还需在晨光熹微前赶回杜府。
宁禾语毕,便行至桌前坐下,背向屏风,单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俨然一副不愿再多谈的姿态。
段沉玉凝望着她疏离的背影,低声开口:“阿禾身上有伤,今夜由我来守。”
宁禾闻言蹙眉,侧过脸瞥他一眼,目光掠过他苍白的面容与肩胛处层层包裹的伤处,语带嫌弃:“就凭你眼下这副模样?还是省省罢,莫要敌人未至,你先倒了。”
段沉玉面色微微一僵。
他向来善于揣度人心,却总在她这般直白的言语前无所适从。
乡野长大,果真不谙世情婉转,字字句句都如利刃,偏偏又让人无从责怪。
他轻叹一声:“那便有劳阿禾了。”
言罢,转身步入内间,和衣卧于榻上。
宁禾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躺下声,抬手挥出一道柔和的掌风,桌上的油灯应声而灭。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微光。
晚风带着桃李残瓣的清香透窗而入。
她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寂寥的庭院和天边遥远的星子,思绪飘远。
来长安已有半载,真相如抽丝剥茧,层层浮现。
皇室,杜家,宁氏……她心有预感,或许不久之后,便能真相大白,报仇雪恨。
思及今夜种种,她不由得侧过脸,望向那道屏风。
春夜寂寂,屏风那端传来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她想起前来长安的路上,两人亦是如此,轮流守夜,或同榻而眠。
那时与他相处,自在从容。
段沉玉心思玲珑,博古通今,无论她谈及何事,他皆能应对如流。
他恭谨温和,处事周全。
容貌亦是难得的俊美。
宁禾心想,自己是否已然放下了这段情愫?
大抵是放下了大半,仅余些许微澜,偶尔在心底轻轻泛起。
但也仅此而已了。
想必再过些时日,就能彻底抛之脑后。等一切事了,回了大晋,二人便桥归桥路归路,生死有命,江湖不复相见。
屏风之后,段沉玉并无睡意。
他侧身而卧,借着一脉月辉,目光穿透屏风绢帛,落在外间那抹模糊的影子上。
按理,他今夜不该前去。
那本是早已定下的谋划。
引她一步步窥见真相,在她痛苦绝望之际施以援手。继而顺理成章,借她之手除去杜、宁两家,再于关键之时,杀苻生。
可他终究还是去了,甚至不惜动用袖箭,保下了计划中本该殒命、用以激怒她的哑媪。
局势步步偏离掌控,段沉玉却并无恼意,反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之感。
到了后半夜,宁禾强撑的困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撑着脸的手臂开始发软,脑袋不受控制一点一点,最终抵抗不住浓重的睡意,缓缓趴倒在了桌面上,呼吸均匀。
段沉玉一直静静看着屏风后的轮廓,见状他悄然起身,走到外间。
月华如水,她伏在案上,几缕青丝凌乱铺散在颊边,掩住了半边玉颜。平日里灵动英气的眉眼,此刻因沉睡而全然放松,透出几分鲜见的娇憨之态。
他心下微软,伸手欲将她抱起,送至内间榻上安眠。
指尖将将触及她肩头,原本沉睡的宁禾骤然睁眼,眸中杀气凛冽。
待看清眼前人是段沉玉,那骇人的杀气方才褪去,紧绷的身躯也随之松懈。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语带不满:“更深露重,不寐不休,鬼鬼祟祟的,意欲何为?”
段沉玉直起身,一双墨玉般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的脸,温声解释:“见阿禾伏案而眠,恐春夜寒重侵体,便想唤你入内安寝。”
宁禾狐疑瞅他一眼,又转头望望窗外墨色,摆了摆手:“那你守着吧,我睡了,记得天明前唤我。”
言毕,她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肢,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脖颈筋骨,便绕过屏风,径直走入内间,褪去靴子,和衣卧于榻上。
段沉玉坐回桌前,望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得想起初识之时,她亦是这般率真坦直,不拘形迹。
后来她春心萌动,面对他时,偶尔也会流露出几分女儿家的羞赧情态。
如今,却似又回到了最初那般坦荡模样。
她大抵是真的放下了。
怎会有人,能如此轻易地放下呢?
他想,她对他的这份心动,或许并非真心,只是见色起意罢了。
宁禾卧于榻上,察觉衾被间犹残留着他些许体温。
她拉过薄被盖好,一股若有若无的兰香混杂着淡淡血腥气萦绕鼻端,教人有些心浮气躁。
她微微蹙眉,心中默念了几句清心咒,过了片刻,便再度沉入梦乡。
*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庭院。
段沉玉立在榻边,静看了她片刻,缓缓俯身,乌发如流水滑落,垂在她颈窝。
他柔声轻唤:“阿禾。”
宁禾蓦然惊醒,眼中尚有迷蒙睡意。
面前是一张昳丽秀雅的脸,乌发映着润白的皮肤,唇瓣如桃花,凤目如黑玉,正含笑望着她。
他的发丝扫在颈窝,有点痒。
宁禾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唰一下坐起来,垂眼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我先回杜府露个面,定在你上朝前赶回。”
段沉玉直起身,望着她笑道:“无妨,我已向陛下告假,今日不需朝参,你安心去便是。”
宁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推门出院。
晨风拂面,带着沁人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悄无声息回到杜府。
此刻晨光微熹,府中仆役方才陆续起身,洒扫庭除。
她故意在院中弄出些许轻微响动,佯装刚刚起身洗漱,随后便以出门闲逛为由,神色自若地离开了杜府。
长安城的早市已然热闹起来,炊烟袅袅,人声嘈杂。
她顺路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又在街巷间绕行数圈,确认甩开了所有眼线,这才回到那小院之中。
段沉玉已简单洗漱过,正坐于院中石凳上,垂眸不语。
晨光落在他侧脸,浓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在思忖什么。
听得脚步声,他抬眸看来,微微一笑:“阿禾回来了。”
宁禾嗯了一声,将手中的油纸包丢给他。
段沉玉接过,触手尚温,打开一看,是两个皮薄馅足的包子。
他微微一愣,抬首望向宁禾,眸中漾开清浅笑意:“多谢阿禾。”
宁禾没理他,径自走进屋。
那哑媪也已醒来,瑟缩坐于角落的凳子上,面露惶惶之色。
见宁禾进来,她眼中闪过光亮,很快黯淡下去。
宁禾取了吃的与温水递与她,温言示意她不必惊恐。
老媪默默吃东西,期间一直用怀念与悲戚的目光,紧紧盯着宁禾的脸,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宁禾垂眸,任其打量。
老媪吃完早饭,宁禾看她放松不少,蹲下身与她保持平视,柔声道:“婆婆,您能否告诉我,当年我的外祖父宁泊舟,还有我的两位舅父,他们究竟因何故相继亡故?还有……我母亲,她当真只是病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