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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你嫌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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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禾闻言,心头疑云骤起。
他既已查到此事,为何不提前告知,偏要独自深夜前来?是另有谋划?
她压下怀疑和不快,抬眸看了眼黑沉沉的院墙,冷声道:“今夜之事,怕没那么简单。你若惜命,最好现在就离开。”
话音未落,她不再看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翻过高墙,落入宁府后院。
几乎在她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段沉玉竟也毫不犹豫跟了进来。
两人双脚一沾地,还未站稳,四周陡然亮起十数盏灯笼,橙黄如同兽眼。
紧接着,轻捷的脚步声响起,几十道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屋檐树后以及假山阴影处落下,将二人困在中/央。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和这些人身上的血腥气。
宁禾面不改色,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间门窗紧闭的漆黑屋子。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两名护卫掌灯而出,分立两侧。
随后,宁氏家主宁诠缓步踱出,他身着赭色常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在他身侧,另有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正死死押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媪。
那老媪形容枯槁,脸上布满污垢与皱纹,一见到院中的宁禾,眼睛瞬间瞪大,布满血丝,拼命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啊啊啊”的急促嘶鸣,神情绝望焦急,示意宁禾快跑。
宁禾冷冷看着这一幕,目光最终落在宁诠脸上,握剑的手指缓缓收紧。
宁诠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嗤笑一声:“宁禾啊宁禾,你比你那些短命的长辈们还要愚蠢,竟真敢自投罗网!”
自宁禾踏入长安城,宁氏便得了消息,试图派人刺杀,可惜宁禾行事谨慎,他的人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直到利用秀珠的手,传出这消息,才引其上门。
周围那些黑衣人,是他花重金在黑市请的“影煞阁”的天字和地字高手。
那老媪听闻此言,绝望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浊流淌下来,发出悲恸无声的哀鸣。
宁诠后退半步,挥手道:“给我捉住这二人,生死不论!”
黑衣人立马围来。
宁禾手腕一震,长剑应声出鞘,在灯笼火光的映照下,如一泓秋水乍现寒光。
她侧过脸,对着身旁的段沉玉笑道:“你之前不是问我,剑诀如何化用为杀人技吗?且瞧仔细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旋身迎向那十几名杀气腾腾的刺客。
明月的光辉洒落院中,与灯笼的火光交织,映照出她鬼魅般的身影。
脚步腾挪,衣袂翻飞,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今夜的剑法和段沉玉之前几次看到的都不同。
太快了,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谲难测的剑法。时而如绵绵春雨,无孔不入,时而如暴雨雷霆,爆裂刚猛,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那些影煞刺客确实非同小可,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内力深厚。
段沉玉挥剑加入,时而替宁禾挡下来自身后的偷袭。
两人背对背,配合得异常默契。
宁诠在圈外看得心惊肉跳,额角渗出冷汗。
不是说这丫头的武艺顶多与她母亲姨母在伯仲之间吗?怎会强横至此?
眼看重金请来的影煞竟一时奈何她不得,反而折损了好几人,他心急如焚,观察了一会,大喝道:“打落她的剑!她一身功夫大半在剑上,没了剑,她就是没牙的老虎!”
围攻的刺客闻声,攻势顿时一变,数人缠斗上来,试图限制宁禾的身法,其中一名手持长枪的刺客看准机会,枪出如龙,带着破空声,直刺宁禾握剑的手腕,意图将她长剑挑飞。
宁禾非但不退,反而轻笑一声。
她当年单挑某魔教百人的时候,他们还不知在哪呢。
她后仰与枪头擦身而过,随即不退反进,剑身如蛇递出,“噗嗤”一声,洞穿了那使□□客的心口
抽剑侧身,在对方长枪脱手坠落的瞬间,她左手一探,已将那杆沉重的长枪捞在手中。
她长枪横扫,逼得周围欲要趁势而上的刺客不得不暂避锋芒。
宁禾持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枪缨滴滴答答落下。
她收剑入鞘,看了眼不远处正格开一名刺客攻击,抽身后退的段沉玉,扬了扬下巴:“今日算你有眼福,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枪法。”
宁扶花擅长剑法,其余并不太精通,而宁禾除了跟师父学了一手剑法,青出于蓝不说,还另学百家兵器,无一不精。老花说过,她是天生的剑客,是武学奇才。
段沉玉格挡开一剑,倒退到战圈边缘,凝神看去,登时愣住。
只见宁禾手持长枪,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使剑时的她灵动诡谲,那使枪的她,便是沉稳冷肃。
月光下,枪出如龙,劲风呼啸,枪尖寒芒点点,将“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段沉玉心中震动,他确实没想到,宁禾不仅剑法超群,竟连这般沙场兵器也运用得如此纯熟狠辣。
宁诠眼睁睁看着那些他重金请来的绝顶高手,在宁禾的长枪下如同土鸡瓦狗,不过片刻又倒下一半,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
他扭头看向被押着的老媪,眼中闪过狠毒之色,厉声喝道:“宁禾!你若再不停手,我就杀了这老……”
“东西”二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咻!咻!”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夜色中,两点寒星激射而出,直冲宁诠面门,他身旁的护卫挥刀“叮”地一声格挡开,不等他松口气,又是“咻咻”两声,尖锐的袖箭没入了那两名押着老媪的护卫咽喉。
两名护卫身体一僵,随之捂着喉咙踉跄倒地,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
只见段沉玉不知何时已抬起左手,手腕上绑着个极为精巧的银色臂弩。
他缓缓放下手臂,右手长剑一振,人已如轻烟般掠向宁诠与其身旁剩余的护卫,“阿禾放心诛杀余寇,我来救人。”
宁诠身旁最后的几名护卫急忙迎上,与段沉玉战在一处。
宁禾见状,再无后顾之忧,手中长枪使得越发凌厉狠绝。
不过两柱香,剩余的影煞刺客也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生息。
院内,顿时只剩下满地尸体和浓郁的血腥气。
宁禾转过身,就见宁诠被个护卫提着领子,逃遁离去。
她没有去追,这人活着还有用。
段沉玉走到吓得瘫软在地的老媪身边,将她扶起,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老媪劫后余生,浑身颤抖,泪流不止。
宁禾把长枪丢下,蹚着满地粘稠鲜血走到老媪面前,放缓了声音,低声问道:“婆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老媪泪眼婆娑,用力摇头,又“啊啊”比划着,情绪激动。
宁禾看不懂她的手语,只能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背。
她转而看向靠在墙边的段沉玉,他面具下的唇发白,呼吸急促,看起来不太好。
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段沉玉轻轻摇头,“无妨。”
宁禾见他虽如此说,但状态明显不佳,心中了然。
他气海有损,存不住太多内力,今夜激战,对手又非庸碌之辈,定然是牵动了旧伤,或是添了新伤。
她自己其实也受了些伤,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后背也被掌风扫到,气血有些翻涌,只是她强忍着未曾表露。
此地不宜久留。
宁禾不再多问,俯身将那浑身发抖的老媪打横抱起,对段沉玉道:“走,先离开此处。”
*
宁禾行事周密,早已在城西一处鱼龙混杂,人员流动大的偏僻巷弄里,提前赁好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三人悄然抵达。
宁禾抱着老媪推开院门,将其轻轻放在院中的石凳上,然后才进入主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房间不大,用一架屏风隔开了内外间,外间仅有一张方桌,几张木凳,和一个简陋的柜子,内间隐约可见一张床榻。
宁禾本欲立刻询问老媪关于舅舅和外祖家的事情,但见她蜷缩着身子,眼神惊惶未定,浑身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受惊过度,此刻绝非问话良机。
她便按下急切,温声道:“婆婆,今夜你先安心休息,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可好?”
她推开旁边厢房,里面也有一张简单的床铺,示意道:“您今晚就睡这里。”
老媪瑟缩着点点头,又焦急比划了几个手势,目光不断看向门外。
宁禾没看懂,面露疑惑。
一旁的段沉玉突然开口道:“她在问,会不会有追兵。”
宁禾心中微动,看了段沉玉一眼,随即对老媪安抚笑了笑:“婆婆放心,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追来。您安心睡吧。”
老媪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又对着宁禾和段沉玉行了个礼,这才抱着宁禾给她找出来的薄被,走进了那小屋,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宁禾与段沉玉两人。
宁禾走到桌边坐下,就发现对面坐着的段沉身影微晃。
她蹙眉起身,走到他面前,借着灯光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唇色发白,下巴和脖颈上都溅了血。
宁禾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掀开了他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下的脸苍白如雪,他长睫低垂,薄唇紧抿,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宁禾上下略一打量,目光落在他左侧肩胛处,那里玄色的衣料颜色明显更深,显然是血迹浸润所致。
她心中了然,是了,他气海存不住太多内力,强行运功与那些高手激战,定受了不少伤。
能支撑到现在,全凭意志。
她看着段沉玉脆弱的模样,心情复杂。
何必呢?偏要蹚这趟浑水。
她来之前就意识到不简单,但有把握不会丧命,才敢上门抢人。
他呢,明知有危险,还要前来。
宁禾不明白,有人真能为所谓的知己,做到这个份上?
反正她不能……
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柜子前,从中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伤药纱布和干净衣物。
她又去院中井里打了两盆清水端进来,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无波:“各自包扎吧。”
说罢她拿起自己那份,单手端着水盆,转身走到了屏风之后。
烛火摇曳,在素面屏风上投下两道模糊的身影。
两人隔着屏风,窸窸窣窣地脱下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外袍与中衣。
段沉玉伸手去拿盆里的帕子,微微侧目,随之眸光一顿。
昏黄的光晕在屏风上流淌,将后方那道窈窕的身影勾勒得影影绰绰。
隔着薄薄的绢帛,能隐约看见那道身影流畅的肩颈线条,盈盈一握腰肢。
他看见她抬手梳理有些散乱的长发,看见她侧身擦拭手臂的伤口。
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垂下眼睫,伸手够出了盆里的布子,按在了伤口上。
刺痛袭来,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奇异感受。
屏风后的宁禾突然开口:“今夜之事,你早就知晓有诈,对不对?”
段沉玉闻言睁开眼,没有再看屏风,垂着眼擦拭清洗伤口,低低“嗯”了一声,坦然承认:“阿禾聪慧。我安插的人探得宁诠布下埋伏,本想立刻通知你,却得知你已孤身涉险。时机紧迫,来不及阻止,只好跟过来。”
宁禾沉默了一下,手下用力缠紧臂上的纱布,问道:“你不怕死吗?那些都是高手,价码极高,宁诠是下了血本要我的命。”
段沉玉默然一瞬,声音透过屏风传来:“知己有难,赴汤蹈火,理所应当。”
宁禾听不出他的情绪,只觉得语气有点怪。
她缠绕纱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无表情打了个结,淡淡“哦”了一声。
她想起方才老媪比划手势的情形,又问:“你为什么看得懂她的手语?”
段沉玉似乎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正在穿衣,闻言顿了一下,平和道:“幼时一场大病,失声过近一年。那时处境艰难,为防不测,便学了手语,以便与人沟通。”
宁禾愣住,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
她记得他说过,母妃偏爱幼弟。
身为皇后之子,却大病失声,内情必不简单。
她正欲说话,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倏地站起身,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只着一件单衣绕过屏风。
“不对。她被人灌了哑药囚禁多年,是谁教她的手语?!”
话音未落,她已冲到外间。
只见段沉玉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椅子上,似乎刚草草包扎好肩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穿上干净的里衣。
他显然没料到宁禾会突然冲出来,愕然抬脸,素来沉静温和的面容上浮现些许无措。
宁禾:“……”
她没忍住扫了一眼。
不同于面容的温雅漂亮,他的身躯线条流畅结实,宽肩窄腰,肌肉匀分明,并非文弱书生。
只是肤色略显苍白,肩胛处缠绕的白色纱布格外刺眼,纱布边缘还隐隐渗着血色。
一时静默。
宁禾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轻咳一声:“我并非有意。”
段沉玉静静盯着她的后背,眸光莫测,片刻后弯腰拾起里衣套上,慢条斯理系好衣带,温声道:“无妨。”
他顿了顿,解释道:“那老媪她当年是你二舅宁怀瑾颇为宠爱的侍妾,名叫芸娘,曾育有一子,那孩子天生聋哑。她是为了能与自己的孩子沟通,才特意去学了手语。”
宁禾背对着他,听完这番解释,一面松了半口气,一面又怀疑段沉玉为何知道这般多的消息。
是一早就知晓,还是说只是查得比她快?
她压下疑心,转过身来,见段沉玉已经穿戴整齐,神情温淡。
移开目光,问道:“你是要回你自己府上,还是今夜暂且留在此处?”
他入仕后,苻生便赐了他一座独立的府邸,他已从晋王府搬出。
段沉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声音疲惫:“眼下情况未明,为防万一,今夜暂且留在此处较为稳妥。”
宁禾点了点头,指了指屏风后的内间:“那你睡吧,床就在里面。”
段沉玉抬眸看她,烛火在他漆黑的凤眸中跳跃,幽深晦暗:“阿禾,那你呢?”
宁禾随意道:“我要以防宁家派人追踪至此,今夜不睡。”
段沉玉静静看着她,半晌缓缓垂下眼睫,低声开口:“过去你我同行,时常抵足而眠,生死与共,从无避忌。如今……阿禾是嫌我了吗?”
语气里带着委屈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