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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风动,幡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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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在清河公主耳边低语几句。
清河面露烦躁,只得依依不舍的跟沈玉告辞,随内侍快步离去。
段沉玉静立原地,目送清河离去。
片刻后,他转身,朝着宁禾这棵桃树方向缓步走来。
宁禾的心骤然提了起来,看着他越走越近。
醉意混着冲动热血上头,在他即将走到树下,身影被繁茂花枝遮蔽的刹那,她鬼使神差折下一枝桃花,身子一翻,如同灵巧的雀鸟,脚勾着树枝,倒挂着从茂密的花叶间垂落而下。
刹那间,两人面面相对,近在咫尺。
段沉玉显然未曾料到这树上竟藏了人,更没料到她会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出现。
他脚步猛地顿住,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满是愕然,眼睛微微睁大。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颠倒的容颜。
墨发如瀑般垂落,拂过她因酒意而泛着桃花色的脸颊,眸光如同浸在春水中的星子,迷离又明亮。
身后是漫天纷扬的桃花雨,她就这般倒悬在春光里,如同山野间骤然现身,不问缘由便要掳走书生的精怪,天真又蛮横。
宁禾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怔愣模样,心头那点莫名的气似乎顺了些。
她将手中那枝带着露水与清香的桃花,不由分说塞进他微僵的怀里,轻盈地翻身落地,稳稳站在他面前,仰起脸直视着他。
段沉玉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就见她杏眼盈盈含笑,指了指他怀里的桃花,“桃花很美。”
嗓音轻快又紧张。
“我…喜欢你。”
周遭仿佛瞬间寂静下来。连风拂过桃枝的簌簌声,清脆的鸟鸣声都消失了。
段沉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飞快剧烈地撞击胸腔,耳根不受控制泛起热意。
他垂眸看着宁禾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有些失措的面容。
他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地将心意摊开在他面前,在这光天化日,落英缤纷之下。
一片沉寂。
宁禾说完后,满心忐忑与期待。
她一眨不眨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段沉玉恍然回过神,浓密的长睫微颤,垂下视线,落在了怀中那枝娇艳欲滴的桃花上。
他默然片刻,随之向后撤了半步。
这是一个很明确的拒绝姿态。
宁禾心沉了下去。
段沉玉朝宁禾欠身拱手,嗓音平和:“承蒙阿禾厚爱,只是……玉对你,唯有生死相伴,肝胆相照的知己之情。”
宁禾只觉得心像是被刺猬扎了,眼眶泛起一阵酸涩热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缓缓垂下了头,盯着自己沾了泥土和草屑的靴尖,发堵的喉咙里挤出轻轻一声:“……哦。”
段沉玉看着她骤然低落下去的身影,沉默了一瞬,复又开口,声音温和:“阿禾,你喜欢我什么呢?”
宁禾愣住,没想到他会有此直言询问。
她抬起头,思索了一下他的问题,随之面露茫然。
是啊,喜欢他什么?
她从未细细思量过。
在他注视下,她思绪有些混乱,琢磨片刻后,不确定的开口:“或许是,我觉得你君子端方,温文尔雅,长得也好看。”
段沉玉闻言,面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温静淡缈。
“皮相终会衰老,情爱更是瞬息万变。而你眼中所见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嗓音微沉:“或许,也并非真实。”
宁禾歪了歪头,疑惑看着他。
这番话像是隔着一层迷雾,她有些听不明白,只觉得心口发闷。
段沉玉见她心思这般纯稚,最终只歉疚道:“总之,玉非良人,不值得阿禾如此相待。”
宁禾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绚烂到刺目的花海。
眼眶和鼻尖阵阵发酸,她别过脸去,又闷闷“哦”了一声,低低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如雀鸟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桃林深处。
段沉玉静静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春风和暖,桃花纷扬,怀中那枝桃花散发着甜甜。
他仰起头,望向头顶的繁茂枝桠,目光掠过交错的花枝,忽然定格。
那有只系着红绳的酒葫芦,正孤零零挂在枝桠间,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他无声看了几息,身形微动,轻飘飘跃上枝头,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取下了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将里面残余的一点酒液尽数倒入口中。
酒液清冽。
分明是佳酿,可滑过喉间,落入腹中,却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滋味。
*
当天下午,众人返回佛寺祈福。
大雄宝殿内,香火缭绕,梵唱低沉。
金色佛像宝相庄严,垂目俯瞰着下方众生。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及有品级的命妇女眷按序而立,手持香束,在僧侣的引领下,为抱恙的强太后诵经祈福。
宁禾随杜家女眷跪坐在蒲团上,垂眸盯着身前袅袅升起的香烟。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晦涩的经文上,不去看段沉玉的身影。
过了片刻,主持僧人示意众人起身敬香,她还是不可避免在交错的人影中,一眼看到了他。
段沉玉就立在斜前方不远,身着淡青常服,微微垂首,双手合十,姿态虔诚端正。在缭绕的香烟与殿内昏黄的光线下,他如同一尊玉像,显得有种悲天悯人的疏静。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向她这边掠来。
宁禾在他的目光看过来时,心口先是一紧,但随即便坦然迎上。
她眸光如薄雾笼罩的秋水,澄澈宁静。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宁禾很快移开了视线,转而望向殿中巨大的佛像,仿佛他只是殿中一尊无关紧要的塑像,再不能在她心底掀起更多波澜。
段沉玉愣了一瞬,没想到她情绪转变的如此之快。
他心口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恰在此时,一阵不知从何处涌入殿内的穿堂风,吹动了悬挂在梁间的经幡与帷帐。
“哗啦啦——”
五色经幡剧烈翻卷舞动,发出凌乱的声响,僧侣们的诵经声持续着,音调低沉,富有韵律。
此刻听在他耳中,与那翻飞的经幡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试图重新凝神静气,将注意力拉回经文之上,却发现脑海不受控制反复浮现出她的面容。
她倒悬桃花枝下,那双带着醉意的明亮眼眸,以及她方才她冷淡平静的目光举止。
风渐渐止息,经幡缓缓垂落。
诵经声依旧绵长。
段沉玉难得心浮气躁,无法沉静。
*
夜色渐深,各自安歇于禅房之中。
宁禾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素色的帐顶。
白日里那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被拒绝的难堪失落如同潮水般涌过,来得凶猛,去得迅疾。
当这一切都经历过后,心底深处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就像是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尽管砸得人生疼,却也再无需为此惴惴不安辗转反侧。
所有的犹豫、猜疑、患得患失,都在他那句“唯有知己之情”中尘埃落定。
她忽然掀被起身,提了剑来到禅院之中。
月色如水,树影婆娑。
她一言不发,开始练剑。
剑光灼灼,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于一招一式之中,直到汗水淋漓,筋疲力尽。
那缠绕心头许久的乱麻,终被利剑斩断。
宁禾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快,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收剑入鞘,朝月亮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她可是剑客,怎能为情所困?
拿得起放得下,斩断情丝才是真正的她。
随后她打来井水,胡乱冲洗了一番,回到房中倒头便睡。
月光凄凄,春风拂花。
另一间禅房内,段沉玉却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他披衣坐起,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窗边高几上。
上头的素白瓷瓶中,斜斜插着的,正是白日宁禾塞给他的那枝桃花,花瓣在月光下鲜艳而朦胧。
他望着那桃花,心中思绪翻涌,难以平静。
她对他有情。
这他一步步引导,乐见其成的结果。
一枚棋子对执棋者生出依恋与情愫,再正常不过,更便于掌控。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她会如此直白热烈地将心捧到他面前。
是从何时开始,事情似乎有些脱离掌控了呢?
是从醉酒的夜晚,那个颇为冒犯的吻开始,亦或者……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