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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弃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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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杜府后,因宁禾当众退婚,将杜薛两家置于尴尬境地,杜文长与平阳公主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
书房内,气氛剑拔弩张。
杜文长脸色铁青,指着宁禾,怒不可遏:“逆女!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薛氏乃望族,联姻之事关乎我杜家根基,你竟敢在御前如此放肆,自作主张!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有没有这个家!”
平阳公主亦是满面寒霜,煽风点火。
宁禾一言不发,冷冷看着两人。
杜文长见她这般冥顽不灵,气得差点仰倒,手指着她,怒骂道:“今日若不给你个教训,他日/你还不知要做出何等无法无天之事!
“来人,请家法!”
两名健壮的仆妇应声而入,手中捧着马鞭。
宁禾面无表情。
眼看着仆妇要上前按住她,她抬手拔出背后的剑,目露煞气,言辞冰冷:“我不介意六亲不认。”
那两名仆妇被她杀气所慑,骇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
杜文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她:“你……你反了,反了天了!”
平阳公主也是又惊又怒,她皱眉盯着宁禾,眸光变幻,不知想到什么,强压下怒火,走到杜文长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杜文长脸上的怒色变幻不定,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看在你死去的亲娘份上,这次我饶过你。”
“滚出去!”
宁禾收剑入鞘,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
*
两日后的深夜,宁禾换上夜行衣,避开了巡守,潜入宁府。
她很快找到了已被册封为修仪,不日即将入宫,尚居于闺阁待命的“宁三娘”秀珠。
院子黑漆漆的,宁禾吹迷烟迷晕了侍女,推门入内,走到内室掀开幔帐。
秀珠惊醒,一看床边站着个黑影,吓得要惊声尖叫,就被宁禾捂住嘴。
宁禾单手扯下面巾,“是我。”
秀珠松了口气,对宁禾深夜到访略显惊讶。
“恩人怎得深夜到访?”
宁禾直言来意:“我需要你帮忙,想办法与宁氏假意结盟,获取信任,帮我留意探查,所有关于我外祖父宁泊舟,以及两位舅父宁怀远、宁怀瑾当年之事,任何蛛丝马迹,尤其是他们‘病故’或‘意外’前后的细节。”
秀珠如今地位不同,心思也活络起来,略一思忖便应承下来:“恩人放心,秀珠晓得了。宁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此事我会见机行事。”
宁禾嗯了一声,看着秀珠眯了眯眼,蓦地伸手,扣住对方下颌,强迫她张嘴,往里头塞了颗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秀珠大惊失色,伏在床边扣喉咙干呕起来。
宁禾居高临下看着她,淡淡道:“这是焚心毒,每月发作一次,如不及时用药,会受烈火焚心之痛。每月十五我会给你解药,如果你敢背叛或算计我,便是五内俱焚,骨肉化灰的下场。”
她顿了顿,补了句:“此药乃奇毒密药,纵使你寻太医去看,也只会得到个脾胃虚弱,肝火旺盛的结果。”
秀珠那点小心思一下消了,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跪在榻上哀哀哭泣:“恩,恩人,秀珠万万不敢背叛您,您不要杀我!”
宁禾道:“你好好做事,等事了结,我会给你解药。”
秀珠哭得梨花带雨,忙忙点头答应:“是,是,秀珠一定好好做,一定。”
宁禾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
十日倏忽而过,转眼便是三月三,上巳节。
段沉玉与杜文长在书房谈完正事,辞别后走到了宁禾所居的小院外。
院内寂静,侍女们不知去了何处躲懒。
他立于门前,迟疑片刻,终是抬手轻轻叩响门扉,“阿禾可在?”
屋内,宁禾正坐在软榻上,解剑上段沉玉送给她的剑穗。
听到门外熟悉的嗓音,她动作一顿,心头掠过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他来做什么?
她垂下眼睫,淡淡应了一声:“进。”
她手上动作不停,将旧剑穗随手丢在面前的小几上,然后拿起旁边一个新买的,利落系上。
段沉玉推门而入,就见少女坐于榻上,身姿挺拔,低眉专注系着新剑穗,而那个他曾亲手做了送给她剑穗,被孤零零弃置在一旁。
他目光在那旧剑穗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温声开口,打破了沉寂:“阿禾近日可好?我听闻杜公前些时日动怒,欲行家法,你可无恙?”
宁禾系好最后一个结,然后将长剑“锵”一声归入鞘中,才抬眼看向他,嗤笑一声:“好着呢,没死没残,劳烦郎君操心了。”
段沉玉感受到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疏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宁禾起身走到窗边的竹簟软垫上跪坐下来。
窗棂半开,庭院中春意正浓,一株晚开的玉兰亭亭而立,花瓣洁白,偶有雀鸟掠过,清脆鸣啼阵阵。
她拎起小泥炉上煨着的茶壶,慢条斯理斟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案几对面,示意了一下:“坐。”
段沉玉依言在她对面跪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小案,案上茶烟袅袅,氤氲着淡淡的清香。
“所来何事?”
段沉玉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开口道:“今日上巳,城外春光正好。拓跋小将军和清河公主,还有几位友人,约了去城外踏青,行流觞曲水之乐,你可要一同前往?”
宁禾闻言,愣了一下,皱眉看他。
少年跪坐在她对面,淡青广袖长袍逶迤曳地,面容被茶杯升起的白雾遮掩地隐隐绰绰,一双点漆凤目,如同蒙在冷雾中的黑玉,飘渺淡漠。
她思索了一会,才记起在来长安的路上,他曾与她提过上巳节的习俗,说过届时若有机会,可带她一同领略这春日雅趣。
可那又如何呢?那都是过去了。
她只觉得这人当真奇怪得很,不久前才明确拒绝了她的心意,如今竟又能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若无其事前来邀约。
他是觉得,即便拒绝了,她也依旧会如过去那般,对他的任何要求都欣然应允?
她摇了摇头,干脆利落拒绝:“不去。”
即便要出门踏青,也绝不会是和他一起。
既然情意已断,便该彻底划清界限,没必要再有任何牵扯,徒惹烦扰。
有时候长痛不如短痛,不是吗?
段沉玉一怔,抬眼看向她。
窗外春光明媚,她身着鹅黄衣裙,未施粉黛,窗外花影在她润白的脸上摇曳,一双星眸明净清透,坦坦荡荡。
他没料到她会想也不想就拒绝。
在他看来,人一旦动情,即便遭拒,也断不可能如此迅速抽身放下,总会心存侥幸留恋。
面对他的主动邀约,她至少该有片刻的犹豫,或羞或恼,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目光清澈见底,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不由得直勾勾看着她,眸光渐深,称得上无礼,甚至带着几分与秀雅容貌不符的侵略性。
宁禾任由他打量着,静静回视,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窗外玉兰花影摇曳,雀鸣啾啾。
案上两杯清茶渐凉,白雾稀薄。
最终,是段沉玉率先垂下眼睫。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声音平稳:“那好,阿禾且好生歇着。”
说罢,放下茶杯,又看了眼她随手丢着的旧剑穗,起身告辞。
宁禾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他未动的茶,又看了看被自己丢弃在几上的旧剑穗,抿了抿唇。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不会再沉溺这种无用之事。
坐了片刻,只觉无聊,便也起身随意收拾了一下,独自一人出了府门,朝城外走去。
*
城外草长莺飞,河流春水初涨,碧波粼粼,两岸杨柳依依,新绿拂堤。
正是上巳佳节,游人如织,士女如云。许多年轻男女手持兰草,临水徜徉,或是三五成群,在岸边嬉戏。
宁禾独自寻了一处溪流潺潺的僻静角落,找了块光滑的大石坐下,把剑放在手边,望着清澈的溪水发呆。
春光正好,她思绪漫无目的飘散,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以及如何从秀珠那边获取更多线索。
忽然,身后传来车轮碾过草地的细微声响,随之是带着笑意的清润声音:“禾娘,好巧。”
宁禾回过头,只见薛瓒坐在轮椅上,由一名仆从推着,缓缓而来。
春波绿泱,柳浪闻莺。
他一身天水碧广袖,修眉俊目,神仪清举。虽不良于行,然意态闲适,气度从容,更显潇洒风流。
薛瓒的轮椅在宁禾身旁停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仆从退到远处等候。
宁禾暗暗感慨这般好相貌,可惜不良于行。
她收回视线,随口道:“薛郎君。”
薛瓒摇着手中玉骨扇,笑问:“今日上巳,城中城外这般热闹,你怎么不去与郡主她们踏青游玩,反倒一个人在此对水发呆?”
宁禾道:“不想去便不去。”
薛瓒合上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提议道:“对坐无聊,要不要喝两杯?我带了酒。”
宁禾瞥了他一眼:“不喝。”
薛瓒脸上露出遗憾:“那好吧。”
他也不强求,目光落在宁禾如玉侧脸,静静看着,思索片刻后,伸手折下一枝长长垂落在草地上,嫩绿柔软的柳条,又俯身采了脚边几朵野花。
他手指灵巧翻动,不过片刻,便将柳条与野花编成了个花环。
随后他微微倾身,将花环轻轻戴在了宁禾的头上。
宁禾愣住,一时间竟忘了反应,也没有伸手去摘。
薛瓒端详了一下,桃花眼中漾开笑意:“愿你日日月月年年,舒心顺意。”
宁禾:“……”
她伸手摘下花环,看了一眼后,看着他道:“多谢。”
顿了顿,她忽然好奇道:“我当众退婚,让你和薛氏颜面扫地,你不觉得恼怒或者恨我吗?”
薛瓒闻言笑了,带着看透世情的洒脱。
他摇着扇子,望向潺潺溪流:“恼怒?或许有一点吧,毕竟人言可畏,但也不至于恨你。”
“虽说我觉得禾娘性情率真,是很适合的结姻对象,但……”
他转回头看着她,桃花眼倒映波光粼粼的水面,笑意盈盈:“你既不愿,我亦不能强求。男女之事,终究要讲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
宁禾看着他,半晌才“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把玩着花环,有一搭没一搭回应薛瓒的话。
薛瓒是个很会寻话的人,言辞幽默风趣,她倒也不觉得烦。
恰在此时,另一行踏青的人马,正好也来到了这片区域。
为首的是清河公主与杜妙漪,旁边是拓跋桀和其他一些士族子弟。
段沉玉也在其中。
他原本正听着旁人说笑,目光随意扫过溪畔,在看到那块大石上懒散坐着的身影后,脚步倏然顿住。
虽然未曾看到正脸,但那背影身形,他一眼就认出是宁禾。
而她旁边坐在轮椅上,与她言笑晏晏的男子,是薛瓒。
他看到宁禾手中把玩的花环,看着两人之间融洽的氛围,眸中的温润之色褪去,渐渐沉冷下来,戾气翻涌。
清河公主和别人说完话,快走两步,亲昵抱住他的手臂,娇声道:“兰之,我看此处景致甚好,我们就在此游玩可好?”
段沉玉感觉手臂被人抱住,倏地垂眼扫去。
清河仰头看他,正撞上他扫来的目光。
和往日的如沐春风不同,此时他凤目半垂,两丸漆黑眼珠阴沉森冷,如同一条毒蛇,令人毛骨悚然。
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道:“兰、兰之,你怎么了?”
段沉玉回过神,戾气顷刻收敛,拱手道:“公主恕罪,臣方才在想事。”
清河细细看去,见他神情温和,眸光明静,何来的阴沉之色?
她心里纳闷,觉得自己大抵是最近夜夜梦魇,休息不好导致眼花了。
兰之这般谦谦君子,怎么可能有那般阴鸷骇人模样?
她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段沉玉听完,语气如常:“殿下自便,我看到友人,需得前去打个招呼。”
说罢,不待清河反应,便迈步径直朝着宁禾与薛瓒所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