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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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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禾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目光各异。
御前求恩典,竟是为了跟薛氏退婚,这宁娘子莫不是疯了?
苻生脸上的笑意淡去,冷冷盯着她,声音低沉:“退婚?宁娘子,朕倒要听听缘由。”
“莫非……”他拖长语调,独眼微眯,“是嫌薛卿身有残疾,配不上你?”
“残疾”二字一出,全场屏息。
苻生眇一目,最忌讳旁人提及或者影射残疾之事。若宁禾回答不慎,立刻便是灭顶之灾。
不久前有苻生因一直未有子嗣,让太医配药,药里的人参比较小,他就问太医这么点人参能行吗,太医说,虽然这个人参很小,看起来有点残缺,但是够用了。苻生一下怒了,觉得太医是在讥他独眼,遂命人挖了太医双目,并且斩首。
如今问宁禾这话,显然是苻生由薛瓒联想到自己。
杜文长与平阳公主脸色煞白,冷汗直冒,暗骂宁禾突然发什么疯,怕她连累到一家子。
宁禾却面不改色,迎上苻生的目光:“陛下明鉴,臣女绝无此意。薛郎君为国负伤,臣女唯有敬佩,岂敢因伤病有所轻视?请退婚约,实有两个缘由。”
她顿了顿,眸光清明:“其一,臣女与薛郎君仅有数面之缘,并无男女之情。婚姻乃结两姓之好,若无情意基础,徒增怨偶,非臣女所愿。”
苻生不置可否,仍睨着她,目光森然。
宁禾面色平静,说出第二个理由:“其二,亦是臣女不得不退婚的苦衷。臣女有隐疾,经医者诊断,此生难以孕育子嗣,”
这是她一早做好的准备,本想着等春猎过后借段沉玉之手故意散播出去,她再以此为由请求退婚。
不料恰好发生了刺杀一事,苻生又允她恩典,她便干脆趁此机会了结此事。
话音落下,场中顿时哗然。
“不能生育?”
许多旁观的勋贵都低声惊呼起来。女子无出,乃“七出”之首,几同绝户,实难容于高门。
若宁禾真不能生育,便是杜家欺瞒薛氏,弄不好要因此反目成仇。
平阳公主再难按捺,疾步出列,跪地道:“陛下万勿听信小女胡言!禾娘她定是连日惊扰,神思昏乱了!她素来康健,何来此等恶疾?”
说着狠狠瞪向宁禾。
杜文长亦慌忙叩首,额间冷汗涔涔:“陛下,小女年幼无知,口出妄言,此事断无可能,乞陛下恕其狂悖之罪!”
薛瓒就坐在席间。
旁人投去若有若无的视线,只见当事人四平八稳坐在轮椅上,始终垂眸不语。
而他周围的薛氏族人,个个面色难看。无论真假,当众请退婚约,已是将薛氏颜面掷于地,践踏再三。
苻生未理会平阳与杜文长之辩,目光阴沉,似欲穿透其皮相,窥其真心。
营地寂然,唯闻篝火噼啪。
良久,苻生忽扯嘴角,逸出一声意味难辨的轻笑:“不能生育?”
目光在宁禾腰腹一扫而过,复又掠过面无人色的平阳与杜文长,最终落回宁禾镇定的面容上,“你倒坦诚。”
他后靠御座,指节轻叩扶手,随意道:“准了。”
平阳一听立马急了,“陛下!”
杜文长道:“陛下,这薛杜联姻,乃两家之约,早已定下,岂能因小女胡言而……”
“嗯?”
苻生眉峰一挑,独目斜睨,声线陡寒,“怎的?朕金口玉言,尚裁不得一桩婚事?”
“姑母,你也这般认为?”
杜文长听词警告,连连顿首:“臣不敢,是微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平阳公主亦是一个激灵,深知再辩无益,恐招大祸,只得强压心头风怒火,应道:“一切谨遵陛下圣裁。”
“善。”
苻生略一颔首,似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之事,“既如此,朕今日便做了这个主。杜氏宁禾与薛瓒之婚约,就此作废,两家不得复议。”
宁禾松了口气,拱手道:“谢陛下恩典。”
苻生暴戾恣睢,行事随心所欲,不受教条裹挟,且写婚约是太后促成,估摸他本就不喜,故而之前她便有八成把握。
段沉玉袖手而立,和众人一般,目光落向宁禾。
俄而,他缓缓垂眸。
事成之前,她不可嫁人,省得因男女情爱,影响他图谋。
*
插曲过后,便是例行的围猎欢庆。
猎物被架上了篝火,烤肉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乐工奏起了欢快的胡乐,试图冲淡方才的紧张气氛。
官员勋贵们推杯换盏,表面上恢复了热闹喧嚣。
清河公主目光若有若无追随着沈兰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稍远处的席位上,并未过多参与喧闹,便亲手切了块鹿肉,置于青玉盘中,袅袅行至其前。
她有些紧张,想起身边宫婢说,沈兰之或喜端淑女子,遂柔婉道:“昨日多亏兰之与宁娘子护持,辛苦了。此乃新炙鹿肉,最是鲜嫩,兰之尝尝?”
段沉玉抬眸,见是清河,眸光淡了。
他起身微揖:“公主。”
“兰之安坐便是。”
清河将玉盘置于其案前,眸光盈盈,“尝尝可口否?”
段沉玉从容落座,执银箸,挟起一小块鹿肉送入口中,细嚼后,温和道:“火候精妙,肉质甘腴,谢殿下赐食。”
清河见他受用,绽放娇艳笑靥,又与他说了一会话,直到内侍来,说陛下请她过去叙话,才不情不愿离去。
此情此景,尽落宁禾眼中。
她缓缓垂眸,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的滋味。
正发呆,有内侍走了过来,手捧托盘,上头放着一小盏酒,里头酒液鲜红,略微粘稠。
“宁娘子,这是陛下赐给您的鹿血酒。”
宁禾回过神,起身谢恩,接过了酒盏,内侍便回去复命了。
她遥遥看向段沉玉,想起他方才受清河亲手所奉之食,姿态亲密。
他既知清河心意,亦曾言不欲娶之,何以又这般暧昧不明,受其殷勤?
此人心思当真莫测,行事诡谲,令人费解。
她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不再看他,仰头喝下鹿酒。
醇厚微腥气,有带着点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
古怪的气味让宁禾差点呕出来。
她皱眉咽下去,又喝了杯其他酒,才算压下去味道。
段沉玉侧过头看了眼宁禾,见她一杯接一杯喝酒,怀里还抱着剑,微微蹙眉。
姿态不雅,又酗酒。
他淡淡转回视线,继续和旁人闲谈。
宁禾只觉眼前喧嚣盛宴,索然无味。
她喝了点酒,头昏脑胀,心口闷滞难舒,便寻了由头,离席径直回了杜家营帐。
是夜,许是喝了鹿血,宁禾有些亢奋,卧于床榻上,毫无困意。
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开始胡思乱想。
白日诸事,纷至沓来,尤以段沉玉为甚。
彼时生死与共,现在的若即若离,时而又与旁人牵扯不清,他的心究竟何属?
她对他……又究竟是何种心绪?
宁禾想不通。
脑海里一会是之前醉酒的吻,一会是上元那天他的疏离,一会又是当初得知他退婚消息后,难以言喻的喜悦。
怎么会这样呢?
愈思愈觉烦乱,她腾一下坐起来,索性穿好衣衫和靴子,拿了佩剑,悄无声息掀帐而出。
春山寂寂,月色如霜。
逍遥园远离营地的西麓,林木幽深,夜风穿过新发的嫩叶,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芬芳。
远处山峦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朦胧静谧,唯有虫鸣窸窣。
宁禾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偏远的溪流边。
一道清澈山溪蜿蜒而下,水声淙淙,月光洒落溪面,碎成万千银鳞,随波光摇曳。
溪畔青草柔软,几块圆石没于水中。
宴席间饮了鹿血酒,又喝了不少其他酒,两种混杂,此刻后劲翻涌上来,只觉浑身燥热难当。
见四下无人,宁禾微蹙的眉头稍展,索性解开腰间束带,褪/去外衫与中衣,只着一件贴身小衣,赤足踏入微凉的溪水中。
寒意激得她肌肤一颤,驱散了燥热。
她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清凉的溪流包裹周身,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试图让纷乱的心绪也随之沉淀。
*
段沉玉方才与薛瓒在偏僻处密谈良久,敲定后续诸多事宜,身上沾了泥尘夜露,便想着借此清溪涤尘。
他身着夜行衣,穿过密林悄然行至溪畔。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溪中景象。
只见一女子浸于水中,仰面闭目,墨色长发如海藻般散浮水面,衬得裸露的肩颈与手臂愈发莹白如玉。
宛如月下精魅,山间灵狐。
段沉玉认出是谁,脚步一顿,呼吸微滞。
几乎在他停步的瞬间,水中的宁禾蓦然睁眼。
她虽未看清来人面貌,但习武之人的警觉已让她感知到陌生的气息。
不及细辨,她眸光一凛,抬手运劲,猛地拍向水面。
“哗啦——!”
大片水花应声激溅而起。
借着水幕掩护,宁禾身形倏然自水中掠出,手臂一展便将岸边的外袍卷入手中,在空中旋身一裹,动作迅疾,乌发飞扬间带起一串晶莹水珠。
足尖刚一点地,她便如离弦之箭,冲向那被水花迷了眼的身影。
出手如风,一把扣住对方肩颈,顺势将其狠狠掼倒在地,膝盖紧跟着抵上对方腰腹要害,另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五指收紧,杀意凛然。
“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