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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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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昭的家在纪云开隔壁的单元,也是老房子,但格局大不相同。
“哇你自己种了这么多花吗,这些菊花也太好看了吧。”
邱秋一进门就被开放式阳台上五颜六色开得鲜艳的菊花吸引了,她还没去过植物园,但想必这盛况跟植物园也不相上下了。
“我奶奶在世的时候种的,我不在家的时候是我哥管,我哥不在家的时候让楼下的萍姨来帮忙照看一下,菊花比较好养,不是很麻烦。”纪昭换了拖鞋,又给邱秋拿了拖鞋,“秋秋姐你穿这个,这个也是我的我哥每年都给我买新的棉拖,这双我还没穿过。”
进门除了满目的鲜花,这个温馨复古的起居室也很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邱秋几乎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样繁杂的房间,躺在五颜六色毛毯上打滚的小猫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跟旁边地那堆毛绒玩具融为一体。
“这些玩具,都是手工做的?”邱秋问,“我能摸吗?”
“当然了,猫也可以摸,她现在没睡醒无力反抗,等会儿睡醒了估计就要躲起来了。”纪昭说着,脱下外套挂在门口,转身往厨房走,“你想喝白开水还是话梅椰子水?”
“椰子水。”邱秋秒答。
主人家离开视线,对于一间房子的审视才真正开始。对于邱秋来说,这样带着岁月气息的楼房是她比较陌生的领域,幼时她住平房,唯一的厕所在室外,寒冬腊月也得顶着冷风出去上厕所,稍微大一点后为了给家里的弟弟妹妹腾位置,她早早就在寄宿学校挂了号,不年不节的不会回家,宿舍里小小的一张铺盖就是她唯一能主张的地盘。后来她离家闯荡,跟口音和体位一样重的“师傅”“师姐”们睡一张床,梦里都是劣质化妆品和美发产品的味道。
直到现在她学有所成,也只是在酒店包了一间房,她总在漂泊,无法装进箱子里带走的东西就无法成为她的行李。
于是在面对纪昭这一屋子几乎全都带不走的东西的时候,她几乎是有些无措的。邱秋看着花,看着窗边的三角钢琴,突然想到小时候难得看的几集电视剧,那个角色应该不是主角,她看电视也只有在回家的时候蹭着弟弟妹妹偶尔看一眼,那电视剧并不总播,那角色也不是主角,有时候电视剧在播她也不出现。
但好巧不巧,邱秋就只记住那角色,记得她说“她血里有风,总要漂泊的”。
小时候读不懂但莫名记住的句子,就这样成了她真实的写照。
“尝尝,我哥爱喝这个,我从他那偷的。”
纪昭带着自信小饮料强势回归,室内的暖气温度很给力,她只穿着里面薄的针织衫,整个人瘦长挺拔,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像某种鸟雀的尾巴。带着下午跟祝明简单聊得那几句,邱秋已经能大概拼凑出面前这个女孩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她父母俱在且家境不错,和哥哥有点小矛盾但疼爱大于这点矛盾,从小受家庭影响学习钢琴,那双手结实漂亮,一定从来没长过冻疮。
“咋了?”注意在邱秋在看她的手,纪昭有些疑惑地问,“我手上有金子?”
“只是觉得你手挺好看的。”邱秋笑着说。
“还好吧,就是瘦长,也说不上好看。”纪昭不以为然地说,“你哥......我嫂子,他手才真的好看啊!他才应该学钢琴!”
没错,纪昭其实偷窥祝明的手好久了,没办法,专业导致她很难不去注意一个人的手。
“不过他是医生,也很适合他。”纪昭又说,“他长得就很符合我对医生的想象,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到大学习成绩很好,话不多,老师家长同学都喜欢他的那种超级学霸,长得还那么帅,真是便宜我哥了,我说的是不是很准?”
邱秋点了点头,“丝毫不差。”
纪昭对祝明的评价很精准,也几乎是邱秋前十八年对祝明的全部认知。
“你哥哥也很好,不然他们也不会闪婚。”邱秋又说。
“我哥啊,可能也就长得好,不过他还挺适合做家庭煮夫的,诶你喝口那个椰子水,好喝的。”纪昭说,“他小时候脾气可差了,话也少,整天跟谁欠了他钱一样,我同学还说他是高冷那挂的,实际上那会儿他刚开始听摇滚,一整夜一整夜地听死亡重金属,我有次用他耳机差点给我震聋,我俩的审美差异比人和猫的差异还大。”
椰子水味道很不错,话梅的存在增加了一些独特的风味,如果是夏天估计还能放点薄荷叶进去,更好喝一些。邱秋想着,纪云开和她设想中的祝明会喜欢的人那个模糊的性向,似乎相去不止一点差异,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差异。
“邱秋姐,你也想问我为什么退学吗?”
闲话聊了两轮,纪昭还是自己点破了餐桌上那个没聊完的话题。
“我嫂子比我哥有招多了,还知道搬个如花似玉的姐姐来温声细语地问,要是没有你,我估计今晚还要继续被纪云开严刑拷打。”纪昭说着叹了口气,嘀咕道,“兄妹真是不公平啊,我对他的事儿也一箩筐问题呢,一句也问不出来。”
纪昭瘫软在沙发上,长且薄的一条,她那情绪稳定如玩具的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一屁股蹲在了她胸口上,谨慎地打量着这个家唯一的外来客人。
“你的猫情绪好稳定,我只有工作的时候遇见过情绪这么稳定的猫。”邱秋回忆着说,“那猫工资可高了,跟能听懂人话一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档期还很紧,摄影师都没它档期紧。”
“那它可还没有这么聪明,虽然也挺聪明的,三宝,握手。”
小猫居高临下地盯着人类摊在她面前的掌心,慢吞吞地把爪子轻轻抬起来碰了碰。
“好宝。”
看着一人一猫的互动,邱秋也觉得挺有意思,“这猫是你买的吗?”
“我哥捡的。”纪昭说,“它今年已经七岁了,其实年纪有点大了,这次冒险带它回国,估计是最后一次带它上飞机了。”
纪昭抱着猫一骨碌坐起来,神情有些紧张,又有几分迷茫:“邱秋姐,其实我也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邱秋点了点头。
“会有点冒犯的那种。”
邱秋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我这次回国,是想劝我哥跟我一起走的。”纪昭平静地说,“你大约不知道,他有很严重的腺体病,会导致他长期过敏,失忆,无法感知信息素,五感比一般的alpha更弱,甚至因此影响他的事业。”
“你知道我哥哥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邱秋摇了摇头。
“我哥哥,是绝世的音乐天才,他不仅音乐天赋很高从小就有绝对音感,还会写歌会谱曲,乐器只要教一遍就能上手,唱歌也好听,他本来是我爸爸最理想中的能够继承他梦想的孩子。”纪昭缓慢地摸着猫的脊背,语气却渐渐低沉下去,“可就因为他的腺体问题,他分化后五感减退,听音也没有从前准了,他放弃古典乐去组乐队又遇见了意外......”
“他放弃了音乐。”
“我出生在我哥八岁那年,那一年他确诊了腺体病。”
纪昭笑了笑,“我是我哥的低仿品,但我从来,都无法超越他,我不知道我到底要怎么坚持,才能达到我父亲的标准,我心里的标准,以及在这些年里我坚持学习的,究竟是不是我所热爱的,可以继续坚持下去的东西。”
“这就是我退学的原因。”
“现在我想问你的是,你觉得,我哥现在能放下一切跟我走吗,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相爱,可是我很想让我的哥哥重新喜欢音乐,和我一起去找到我想要的问题的答案。”
邱秋一时间没说话,她也在思考。
“我觉得,有的问题显然是没有答案的。”邱秋说,“有的问题不需要问你也有答案,而有的问题你问错了人。”
在这个秋风四起的晚上,两个少女对坐着,她们平时都寡言但勤奋,她们因为一层身份而相遇,也因此而互相体谅。
“我和祝明,你和你哥哥,即使排列组合,也是四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你把家庭作为划分单位进行内心的比拼,这不对。”邱秋说,“你今年才十八岁,我想你现在应当先明白,你先是你自己,生命中的最先优先级一定是你自己,然后再是其他。”
“家庭是一颗树,你依托树出生,这是你的初始高度,但不会是你永远的高度,树不一定永远是好树,若它无利于你,砍掉又如何。”邱秋冷淡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却掷地有声:“我小时候也有这样的少女情怀,总觉得全世界的问题都该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但其实你给不了任何答案,试卷根本不在你手里。”
“我和祝明并不是亲兄妹,但我们有相似的立场也曾并肩同行,我们之间最深刻的联系是对同一个长辈的哀思,这是我们共同的试卷与答案,而你和你哥哥也是如此,你们面对几乎相同的期望与处境出生,他先一步拿到试卷并给出自己的答案,而你却一直想抄他的答案,却全然不顾自己跟他之间近七年的时间差,时过境迁了啊妹妹,你的小猫在老去,你的哥哥也已经是个成家立业的男人,与其畅享如何抄作业,不如想想眼下的试卷该怎么从第一题写起。”
邱秋笑眯眯地看着纪昭:“我十八岁的时候,父母要把我嫁给村里的傻子,是祝明的奶奶拼死保护我,祝明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到大城市生活,这是我成年后的第一份试卷,题目是如何活下去,你哥哥十八岁的时候分化成alpha,腺体病恶化无法继续学习古典乐,这是他的第一份试卷。”
“人类即使亲密如父子夫妻,也都有自己必须独立面对的课题,这才是成年世界的第一步,妹妹,答不出自己的问题的时候,也无法向别人提问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