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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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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段普普通通的回家路,穿过商品林立的艺术街区和打扮新潮的人们,他们走进一条长长的胡同,周边穿梭的人也变成了穿着深色衣服的大爷和阿姨,以及他们牵着的不同花色的小狗。
偶尔也有大狗。
一对头发花白的爷奶牵着一只黑白的边牧,它看上去年纪不大,很活泼,对路过的每个人都摇尾巴,爷爷牵它的绳子还有一段盈余,但小狗很懂事,贴着人走,不会离人太远,是一只很有社交距离的小狗。
纪云开默默注视着小狗,直到小狗发现他的注视,冲他咧着嘴笑,摇摇尾巴,他才收回目光。
“你更喜欢狗?”祝明问。
纪云开摇了摇头:“带毛的我应该都喜欢,说不上更喜欢。”
祝明了然的点点头:“但也都过敏。”
纪云开无奈地笑:“对,都过敏。”
直到看到那份过敏源检测单上标注的多种毛发,纪云开才确信一些曾经不敢确定的事情。
“我刚刚其实是在想,他们这样也很好。”纪云开说,“人到老年才开始养宠物,宠物的寿命毕竟没有人那么长,搞不好能一起走,人生最后留下的瞬间都是幸福的。”
祝明则摇了摇头:“不好说,你很羡慕吗,想养宠物?”
“如果我老了以后没有那么过敏了呢,感觉白发苍苍一起牵着宠物消消食也挺幸福的,你觉得呢?”纪云开笑着看向祝明。
祝明……祝明突然有些词穷。
语言环境对语言的作用加持是正无穷大的。古人有以景衬情,以物喻情还有触景生情,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我和你饭后溜达的时候碰见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你说他们好幸福,是否在说想同我也这样白头到老。
祝明是一个不太偏科的理科生,阅读理解一直不算他的短板,甚至被高中班主任说他是难得不偏科的理科学霸。
短短一瞬,祝明想了很多。
“人生总有几个瞬间的,我们只看到他们现在白头到老,但过去几十年如何我们无从得知。”祝明轻声说,“仅仅因为一个片段就觉得没有烂尾,似乎有些武断。”
他声音很轻,似乎不是在说给别人听。
但纪云开听清楚了,他想了想说:“但我是那种会因为一个片段去看完一个系列电视剧的人,你是吗?”
祝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是。”
他们已经一起走出去很长一段路,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远远地看似乎缠在了一起。
还差一个路口,就到家了。
“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在说点什么,比如文化学院诗词理想或者是一些很有意义,而且能让人记住的问题或答案。”
纪云开看着眼前在倒数的红灯,吸入了一口降温后的冰冷的空气。
“像青春伤痛电影里那样加个慢镜头和bgm吗?”祝明说。
纪云开哈哈大笑。
祝明忍不住也笑,“戏真多啊你。”
其实纪云开也觉得自己戏很多,看一只狗会想很多,走一段路会说很多,对着祝明的时候忍不住要表达很多。他像是天生多巴胺分泌不在脑子里,而是在脚底下,走两步就开始兴奋上头,冷风吹不着脚下,只好任由他头脑发昏。
“只是觉得如果什么都不说,好像会有点遗憾。”
绿灯亮起的时候,纪云开轻声说。
而此时祝明已经率先走出去,他逆着人流回头,看见纪云开还在落后他一步的地方,于是他抬手抓住了纪云开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明天早上吃什么?”他说。
纪云开一愣,下意识说:“包子馒头煎饼炒饭豆花烧麦都行,你想吃什么?”
祝明又回头看他:“你要改行开早点铺子?随便做点就行,明天要赶着去医院。”
“噢。”纪云开老老实实点头,“所以你想吃什么?”
似是而非的问题和看上去很配套的生活场景,感觉很容易钩织出如文艺作品里爱恨交织的凝重问题,但祝明神来一笔问了个明明白白的大白话。
就跟他闯入纪云开的生活一样,意料之外,情理之外,但理直气壮。
而纪云开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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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夜深了,邱秋才迟迟发回一手线报。
“我实在是不太会聊天。”
一上来,邱秋就先叹气,镜头里她独自站在纪昭家的阳台,没有边界感的猫蹲在她肩膀上,她指尖捏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她卸去了妆容散下了头发,露出一张清秀且青涩的脸。
“聊什么了,给你聊得垂头丧气的。”
回家路上纪云开和祝明迎面碰见了和小姐妹挽着手去超市采购的萍姨,并生动形象地转述了今天超市柚子打折,十块钱三个,纪云开不堪鼓动被说动,于是两人回家时一人手上多了三个汁水饱满的,有萍姨认可的,老树熟果纯甜不涩的,大柚子。
在纪云开那份长得吓人的过敏名单里,水果也不在少数,恰好柚子不在此列,于是夜深人静闲来无事,纪云开抱着电脑敲敲打打,无事可做的祝医生就抱着柚子坐在一边把其开膛破肚。
“很复杂。”邱秋叹了口气,“我说服不了她,只能尽量不被她说服。”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课题,有难有易,在年老后复盘时或许能分出个上下高低,但在当下面对时却很难对当下的困境做出客观的评定。
“她说的也没什么问题,为什么她一定要听从父母的安排去学一个她自己也不感兴趣的专业,除了她的沉没陈本以外,她找不到别的原因,而沉没陈本是她这个年纪最不需要在乎的问题了,她毕竟才十八岁。”邱秋轻轻敲击烟杆,回忆着那场谈话,“说实话在我看来她的想法没什么我能去评判的,毕竟这是她的人生。”
祝明还没出声,一边的纪云开先合上了电脑,一屁股坐在祝明身边拿湿巾擦了手,加入了剥柚子的行列。
“能想到她能说点什么,没事,辛苦了,下次请你吃饭。”纪云开倒是想得挺开,本来他也不指望通过邱秋就能解决他们家这笔烂账,只是想着换个人问能不能有点别的效果:“纪昭那性格死犟,也没什么朋友,不行就让我爸妈自己来管。”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邱秋也不好多说,又聊了几句就准备挂断电话。
纪云开却说:“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橙色的花盆里有烟灰缸,先把猫放回屋里,它不爱闻烟味。”
挂断了视频电话,柚子也剥了大半,在祝明面前堆成了小山,瓷白的碗和晶莹剔透的柚子,衬得祝明漂亮的微微泛着红的指尖更莹润动人,纪云开的脑袋嗡地一下发红发昏变成一块红糖糍粑。
“这柚子还挺甜的,尝尝。”祝明恍然未觉,顺手把自己手里的半块递给纪云开,“明天去注射第一剂,你晚上要好好休息,你妹妹的事情如果暂时没办法就先放着吧,等这两天过去了我们再想办法。”
不知道是萍姨的建议诚恳有效还是水果店的良心战绩可查,总之这一批柚子确实没有虚假宣传,脆脆甜甜满口回甘。
“感觉你还挺享受剥柚子的。”纪云开说。
“好像是。”祝明说着,剥完了最后一块,“以前有个师姐,特别喜欢做手工,几乎没有她不会做的,但她实操也做的特别好,我就去问她是不是有喜欢做手工的原因。”
“然后呢?”
“她说。”祝明学了一下师姐的语气:“才不是哩,要不是为了学外科我能这么废寝忘食练缝合吗,顺便去学了一下手工而已,结果缝合真的是和缝纫差不多的,靠北,早知道去学缝纫还不用被老板骂完病人骂,病人骂完家属骂。”
纪云开忍俊不禁:“师姐口音还挺重。”
“嗯,她看着很娇小的一个beta,但精力很旺盛,早上撸铁白天手术晚上做手工,还因为夜班偷偷织围巾被病人投诉过。”祝明回忆说,“不过从来没见她戴过她自己做的手工。”
纪云开想了想祝明硕博的地区,没说话。
“我博士毕业之前有段时间压力很大。”话锋一转,祝明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时候是秋天,水果摊上最便宜的是石榴,我买好几个回去,写不出的时候就剥石榴,用师姐毕业后留给我的不知道几手榨汁机打成汁给我导师喝。”
“你还有写不出的时候?”纪云开问。
“人总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我又不是神仙。”祝明笑了笑,脸上的猫咪纹在灯光下更柔和了,“博士期间是挺辛苦的,现在回想也觉得很辛苦,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但又觉得痛苦的事情,偶尔觉得坚持不下去了想逃避一下也很正常。”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意有所指。
纪云开没接话,反而说:“我也想喝石榴汁。”
祝明看着他,不说话。都说灯下看美人,客厅里只开着两盏灯,一盏是靠墙的壁灯,一盏是纪云开身后不远处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因为过敏还没完全好,脖子上还有好几处地方要上药,纪云开一回家就去洗了澡换了衣服,怕药膏蹭到衣服头发上,头发也扎起来了,家居服的衣领也敞开着,昏黄台灯在他身后打着光,这恰如其分的感觉,大约就是不少网红求而不得的松弛感。
而祝明心乱面不慌,他抛出一个新的问题:“你前几天说拍素材更新视频,你发了吗?”
纪云开瞬间住嘴。
祝明又看了他一会儿,确实觉得人比花娇,于是拍拍手起身准备去洗漱,“那我去洗漱了,你那视频发了给我看看。”
说完便施施然上了楼,只留下客厅里端坐着一尊愁眉苦脸的美人石像。